周一的例会比往常推迟了半小时。程念坐在会议室第三排,手里的笔记本摊开著,上面记了两行上季度数据,笔尖却再也没动过。
投影幕上,“关于公司内部恋情管理的新规定”几个字红底白字,刺目得很。
陆延舟站在台上。藏青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著第一颗扣子,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声音透过会议室的音响系统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华信科技正式执行内部恋情管理条例。条例第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存在恋爱关系的双方,若同属一个部门或存在直接或间接的上下级管理关系,必须在条例生效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如实申报。申报后,公司将在一个月内对其中一方进行调岗处理。”
程念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微信对话框里,陆延舟的头像安静地待在最上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想你了。”
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两年了,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突然发这么一条,她对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个“嗯”,又删掉,打了个“明天见”,还是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关了手机睡觉。
现在她坐在会议室里,听著他用同样的声音念出下一条款。
“条例第三条第五款:未如实申报或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涉事双方中高层管理人员需承担主要责任,即刻辞退,公司保留追究相关经济损失的权利。”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坐在程念旁边的江小北用手肘碰了碰她,凑过来小声说:“程姐,这政策够狠的啊,中高层直接辞退,这不是逼著人选吗?”
程念没转头,眼睛盯著台上的投影幕,嘴唇动了动:“嗯。”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陆延舟的消息:“别担心,有我。”
程念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抬起头,继续看著台上。陆延舟已经念到了最后一条,目光扫过会场,在她这个方向停顿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移开,继续念完最后一句话,合上文件,微微点头:“以上,即日起执行。具体申报流程请联系人力资源部。散会。”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陆延舟走下台,几个高管围上去,说著什么,他边听边点头,脚步没停,很快消失在会议室的侧门。
程念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手机收进包里。江小北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听说这政策是陆总力排众议通过的,上个月高层会议吵了好几轮,最后还是他拍板定的。程姐你说,他自己单身一人,当然无所谓了,这不是坑那些办公室情侣吗?”
程念拉上背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公司有公司的考虑,我们执行就行。”
“也是。”江小北跟著她往外走,“不过程姐,你条件这么好,不会偷偷在公司谈恋爱吧?”
程念笑了,是那种标准的、没有温度的职场笑容:“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跟谁谈?”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程念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三四个人,围著饮水机聊天。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招招手:“程念,来来来,正好问你,你们战略部最近是不是要动人?”
程念拿著马克杯接热水,头也没抬:“没听说。”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们部门那个王森要被调走了?”说话的是运营部的李姐,消息最灵通的那种老员工。
程念喝了口水,语气平淡:“正常轮岗吧,不太清楚。”
她当然清楚。王森是赵显以前的下属,调来战略部不到半年,部门里几次重要的项目资料都从他手里漏出去过。陆延舟跟他谈过两次话,每次谈完回来,王森的脸色都要难看好几天。
新政出来,王森是第一波受影响的人。他的岗位和某个中层管理人员有交叉,两人曾经在一个项目组待过,据说那时候关系不错。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但新政条款里有一条“曾经存在恋爱关系的,若可能影响目前工作,也需报备”,正好能用上。
程念放下杯子,跟几个人打了个招呼,走出茶水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直接往楼梯间走。战略部在十九楼,她不想等电梯,走楼梯还能安静一会儿。
楼道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她踩著台阶往上走,走到十七楼和十八楼之间的转角,脚步停了下来。
陆延舟站在那里。
他换了位置,从楼上的楼梯口下来,现在站在她下方三级台阶的地方,两个人隔著一层楼的距离对视。
“我看到你消息了。”程念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延舟没说话,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热,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程念下意识想抽回来,他没松开,只是低头看著她,声音也压得很低:“生气了?”
程念摇头:“没有。”
“那是什么?”
程念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楼道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念几乎是本能的,用力甩开陆延舟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进来的是物业的维修工,拎著工具箱,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楼下走。
脚步声渐远,楼道门再次关上。
程念抬起头,对上陆延舟的眼睛。
他还站在原地,手维持著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中。那只手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在文件上签字,在台上念出那些冷酷的条款,此刻就这么空落落地悬在那里,隔著空气,离她的手腕不到十公分。
程念看著那只手,又看向他的脸。
陆延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一样。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温柔,不是宠溺,甚至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幽深、复杂、带著某种她下意识不想去深究的探究。
“程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程念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她低头看,是周敏的电话。她接起来,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哪儿?中午一起吃饭,有事跟你说。”
程念“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抬头看陆延舟:“周敏找我,我先下去了。”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晚上老地方见,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程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楼道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江小北探过头来:“程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程念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没事,可能没睡好。”
江小北点点头,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刚才楼道里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像看见……”
程念放下杯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江小北被她这么一看,赶紧摆手:“我没看清,就看见个背影,好像是个男的……”
“物业的,修东西。”程念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屏幕,声音平淡,“准备一下,下午三点跟海外的会,资料都齐了吗?”
话题被岔开,江小北也不再追问,回到自己工位去整理资料。
程念盯著电脑屏幕,邮箱里躺著几十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点开,回复,转发,归档,动作机械而流畅。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想起他刚才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两年了。他们在无人的电梯里牵过手,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并肩站著看过窗外的车流,在停电的楼道里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每一次,他的手都是温暖的、笃定的、让她安心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甩开他。
程念闭了闭眼,继续处理邮件。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从三点开到六点。程念全程用英文跟海外团队沟通,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会后几个老外专门发邮件来表示赞赏。江小北在一边记笔记,会后悄悄说:“程姐,你太厉害了,我全程就听懂了不到一半。”
程念笑了笑,没说话。
下班时间过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程念磨蹭到七点,把手头的工作全部做完,关上电脑,拎起包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九、十八、十七……
她掏出手机,看他发来的那条消息。
“晚上老地方见,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她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程念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九楼的窗户。他的办公室还亮著灯。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他回了一个字:
“好。”
清吧在园区背面那条小街上,开了三年,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得安静。调酒师认识他们,每次看见两人前后脚进来,都自觉往角落那张卡座指一指。
程念到的时候,陆延舟已经坐在老位置。桌上摆著两杯饮料,一杯是她常喝的莫吉托,薄荷叶浮在冰块上,另一杯是温的蜂蜜柠檬水——他总说女孩子晚上喝太多酒不好,她要是第二天有重要会议,他就提前帮她点好这个。
程念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杯蜂蜜柠檬水。
“明天上午没有会。”她说。
陆延舟把莫吉托推到她面前,笑了笑:“那喝这个。”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纹,不明显,但程念看得见。三十四岁的男人,笑起来不应该有少年感,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会让她想起两年前年会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里问她:“这位同事,我的袖扣是不是在你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副总裁,以为只是哪个部门的普通员工。
程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延舟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想好了。”
程念抬起头看他。
“我辞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去出差、后天有个会,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程念端著酒杯的手顿在那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你说什么?”
“我辞职。”陆延舟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撑在桌上,离她更近了一点,“政策是我签字通过的,我是主要责任人。我走,对公司影响最小。你留下,正常升职加薪,不受任何影响。”
程念把酒杯放下,盯著他:“陆延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像早有准备,“第一,我职位高,辞职算是对政策执行力度的表态,上面不会有意见。第二,我有积蓄,可以慢慢找下家,不著急。第三,我走了之后,你在公司没有任何风险,没有人会来查你,没有人会为难你。”
他说完,看著她,眼神笃定,像这是最好的方案,像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计清楚,像这个决定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程念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你的位置是奋斗了五年才得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也比平时慢一点,“副总裁,战略部负责人,再往上一步就是合伙人。你为这个位置熬过多少夜,飞过多少趟出差,拿下过多少项目,我比谁都清楚。”
陆延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蜂蜜柠檬水,过了好几秒才抬起眼。
“程念,”他说,声音突然轻了下去,“那些都不重要。”
“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