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低头看自己的碗,筷子夹著的那块肉一直没送进嘴里。
“吃。”她说,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有点辣。”
九点半,聚餐结束。
程锦打车回家,进门换鞋,开灯,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书架最上层。
那里放著一个纸盒,灰蓝色的,边角有点旧。
她站著看了几秒,然后搬来椅子,踩上去,把纸盒拿下来。
盒子表面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拂了拂,打开。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深蓝色的封面,大学毕业那年买的,说是为了装四年所有的照片。她翻了几页,看到宿舍楼下的樱花、操场上的运动会、食堂门口的圣诞装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在图书馆门口,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和她站在台阶上,她手里抱著书,他手里拿著她的水杯。她看著镜头,在笑。他看著她,也在笑。
后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日期:2018年6月15日。
那是毕业典礼的前三天。
她盯著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盒子里。
2018年3月,图书馆门口。
程锦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抱著三本书,最上面那本快滑下来了,她用下巴抵住,腾出一只手去掏手机。
然后有人从侧面伸出手,把她那本要滑下来的书接住了。
她抬头。
周京泽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手里拿著那本书,看著她。三月的风还带著凉意,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耳朵尖有点红。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他说,“你下午说要来图书馆还书。”
“我说了吗?”
“说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了。但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让他来接。
他把书放回她手里,然后手没收回去,顺势握住了她的。
那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程锦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有点凉。
“你手好凉。”她说。
“嗯,等久了。”
“等多久了?”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著她往台阶下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下次别等了,”她说,“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我想等。”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
2018年4月,阶梯教室。
程锦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站在过道里四处张望,看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人举起手。
周京泽占了两个位子,一个给他,一个给她。桌上放著她的水杯,杯盖拧开了,水是温的。
她挤过去坐下,小声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上午没课。”他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重点划了,倒数第二页有例题,老师说期末会考。”
她接过书,看到重点段落被他用萤光笔划了出来,旁边还有手写的备注,字迹很工整。
“你帮我划的?”
“嗯,反正闲著。”
她看著那些萤光笔的痕迹,没说话。
下课后她才知道,他那节课本来不用来,是专门来帮她占座的。
2018年5月,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程锦站在烤串摊前面,盯著价目表看了三秒,然后说:“要一串羊肉串。”
“两串。”旁边的周京泽说。
她转头看他:“你请客?”
“嗯。”
“你不是说这个月生活费快没了吗?”
他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老板。
两串羊肉串烤好,他递给她一串,自己拿著另一串没吃。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她咬了一口,羊肉外焦里嫩,辣椒面撒得正好。吃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他这周已经请她吃了三次东西了。
“周京泽,你是不是又省饭钱了?”
他没否认,只是说:“月底就好了。”
她看著他,他别开眼,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串。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月他每天早上只吃馒头,午饭去食堂打最便宜的菜,省下来的钱都花在带她吃东西上了。
她没说破,只是之后每次他请客,她都会找借口回请回去。
2018年6月初,毕业前夕。
程锦发现他开始不回消息。
第一天,她发了两条微信,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没回。
第二天,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挂了。
第三天,她去他宿舍楼下等,等到晚上十点,没看到人。
第四天,他的室友陈屿下来,看到她,表情有点不自然。
“周京泽呢?”她问。
陈屿张了张嘴,最后说:“他……这两天有点事,可能不太方便见你。”
“什么事?”
“就是……家里的事。”陈屿的眼神在飘,“我也不太清楚,你等他找你吧。”
她站在原地,看著陈屿走回宿舍楼。
那一周,她没等到他的消息。
2018年6月15日,毕业典礼前三天。
她收到他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见。”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准时出现,穿著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T恤,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她走过去,想问他这几天去哪了,话还没出口,他先开了口。
“程锦,我们分开吧。”
她愣住,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他看著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我们不合适,分开对彼此都好。”
“为什么?”
他没说话。
“周京泽,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就是不合适。没那么多为什么。”
她看著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解释,一点破绽,一点“他不是真心说这些”的证据。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烫,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
她转身,往图书馆台阶下面走。
走出三步,她停了一下,等他叫她的名字。
他没叫。
她继续走。
走出十步,她还是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声音。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没哭,只是坐著发呆。室友李睿回来看到她的样子,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二天她照常去实习,和带教老师开会,整理资料,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饭咽下去,虽然尝不出味道。
第三天她把他的微信删了,电话号码删了,所有聊天记录清空。
她把那张图书馆门口的合照从手机里删掉,但后来发现,云端还有一份。
她没再打开看。
2018年6月30日,她离校那天,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陈屿,她存过他的号码,因为他帮她给周京泽带过几次东西。
消息内容:“京泽家里出事了,他状态很差,你多担待。”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发送时间是6月18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三天。
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了。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宿舍里,手里握著手机,窗外有人在搬行李,楼下有人喊名字,很吵。
她没回那条消息。
她把聊天框删了,手机放进包里,拎起行李箱,关上了宿舍的门。
2026年3月,深夜。
程锦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手里捧著那本相册,手机放在旁边。
她刚才翻出了八年前那条消息。
换了三部手机,但聊天记录一直自动同步。她从没点开过陈屿的对话框,但那个名字一直在通讯录里,安静地躺了八年。
屏幕上那行字已经有点模糊,但每个字她都看得清楚。
“京泽家里出事了,他状态很差,你多担待。”
发送时间:2018年6月18日 21:23。
她盯著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房间里半明半暗。
她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图书馆门口的合照还在。她看著照片里他的眼睛,想起那天他牵她手的时候,手很凉,说“等久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著陈屿的名字。
八年了,她从没问过他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她也从没想过,当年他的沉默,可能不是因为不爱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锦拿著一叠报销凭证出现在财务部门口。
陈屿正在泡茶,看到她进来,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程、程总监?又对数据?”
“报销。”她把凭证放到他桌上,“上个月市场部团建的,财务说有几笔不合规,让来找你确认。”
陈屿松了口气,放下保温杯,坐下开始翻凭证。
程锦站在他对面,没走。
翻了两页,陈屿抬起头:“你站著干嘛?坐啊。”
她没坐,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陈总监,”她开口,语气很随意,“我昨晚收拾东西,翻到一条老消息。”
“什么消息?”
“八年前,你给我发过一条。”她看著他的眼睛,“说周京泽家里出事了,让我多担待。”
陈屿的手顿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凭证,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八年前的事谁还记得住,我都忘了发过什么了——这笔团建吃饭的发票,金额超标了你知道吧?只能按人均报——”
“他家出什么事了?”
陈屿没抬头:“不知道,我真忘了。”
“陈总监。”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程锦,”他放下手里的凭证,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八年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问这些干嘛呢?”
“我就想知道。”
“知道什么?”
她看著他,没说话。
陈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来去拿保温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那个……我真记不清了,当时就是听他提了一嘴,具体什么事他也不说——”他顿了一下,“而且你问这个,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
“我问过了。”
陈屿愣了一下:“他怎么说?”
程锦没回答。
陈屿看著她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的事我不管。反正他当年那个样子——”他停住,“没事,真的没事。”
“哪个样子?”
陈屿拿起保温杯,起身去接水,背对著她:“程锦,你就别为难我了。有些事他不想让你知道,我说了,他得弄死我。”
程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接完水,陈屿转回来,看到她还在,表情有点无奈。
“凭证我下午审完让人送过去,行吧?”他坐回椅子上,开始翻那些发票,“这笔超标的得退回去重开,你让经办人——”
程锦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