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怕。”他说。
她愣了一下。
“我怕我的喜欢,会变成你的负担。”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比如,因为愧疚而辞职来找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平,“你找到我了。这说明什么?”
她看着他。
“说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垂下眼睛,“你来了,但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你觉得我为你牺牲了,你觉得你应该来。”
“不是……”
“知意。”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很平静,“你冷静想想。如果没有那封邮件,如果没有那些照片,你会来吗?”
她愣住了。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早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你会来吗?
她不知道。
“我不会回去的。”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不是因为你来了我就得跟你走。是因为我在这儿,能想清楚一些事。关于以后,关于我真正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没回答。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她站起来,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替我做决定,你替我牺牲,你替我考虑所有事。但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也站起来,看着她。
“周牧川,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眶红着,但眼神很亮,“我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就追到青岛来的人。我不是那种会因为感动就抓着你手腕不放的人。我不是那种……”
她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牺牲了,不是因为你写了那封邮件。”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没动。
“你走了之后,我接手你的工作,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好。”她说,“不是能力问题,是我习惯了你在我旁边。习惯你帮我整理数据,习惯你在我熬夜的时候递咖啡,习惯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翻那个文件夹,翻到你拍的那些照片,发现每一张我都不记得。那些瞬间我自己都没注意过,但你记住了。三年来你一直在看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近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离开之后,我觉得我丢了一半的自己。工作的时候丢了一半,下班的时候丢了一半,吃饭睡觉的时候都丢了一半。这九天我过得很不好,不是因为你为我牺牲了,是因为你不在。”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周牧川,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海风停了,或者说她感觉不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一动不动。
夕阳在他身后往下沉,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勾出一层暖色的边。她看见他眼神在剧烈波动,像海面被风吹起的浪,一浪一浪,压不住。
他慢慢抬起手。
手指触到她脸颊的时候,有点凉。他轻轻拂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把那些碎发拢到她耳后。然后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陈知意。”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应了一声。
“你真是……”
他没说完。
他突然往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比她的还快。
他身上还是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海风的咸,一点颜料的涩。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
远处海鸥在叫,海浪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栈道上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铛响了几下。有人说话,有人笑,那些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们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傻。”他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抬头,闷在他怀里说:“你才傻。”
他笑了一下,胸膛轻轻震动。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又蹭了蹭她的头发。
陈知意是被香味弄醒的。
煎蛋的味道,混着一点咖啡的苦,从某个地方飘过来,钻进鼻子。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周牧川租的公寓。昨晚他带她回来的。沙发。她睡沙发,他睡卧室。
她坐起来,身上的外套滑落,是他的卫衣,深灰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她身上的。沙发很软,但有点短,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躺上去腿得蜷着,昨晚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香味又飘过来。她肚子叫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卫衣叠好放在沙发上,循着香味走过去。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都费劲,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旁边已经摆好了两盘,一盘有煎蛋和培根,另一盘也有。
他穿着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点颜料,洗不干净的那种。灶台旁边的窗开着,海风吹进来,吹得他头发轻轻动。
她靠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他端着两盘早餐转身,看到她,愣了一下。
“醒了?”
她点点头。
“洗漱去。”他下巴朝卫生间方向抬了抬,“新牙刷在镜柜里。”
她洗漱完出来,他已经把早餐摆在小餐桌上了。两张盘子,两杯咖啡,一小碟水果。餐桌靠窗,阳光正好照进来,照得那些食物颜色很好看。
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正好是她习惯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温度的?”
他坐在对面,没回答,低头吃煎蛋。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三年里他递给她那么多次咖啡,每一次都是这个温度。不烫嘴,也不凉,刚好可以喝。
“你一直记得。”
他抬头看她一眼:“快吃,凉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煎蛋边缘有点焦,是她喜欢的那种。她没说,但他知道。
“你在这边每天都自己做饭?”
“嗯。”
“早上也做?”
“看情况。”他喝了口咖啡,“出摊早就不做,晚就做。”
她想起昨天在广场看到他的时候,下午四点。那应该是他出摊的时间。
“你每天画多久?”
“看天气。”他说,“天好就多画会儿,下雨就不出。”
“能赚多少?”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无奈:“查户口?”
她笑起来:“好奇。”
他沉默了几秒:“够生活。”
她没再问。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他端着咖啡杯的手上。那双手她看了三年,敲键盘的,握鼠标的,现在握着咖啡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她站起来,在小小的公寓里转。
真的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就是她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沙发对面是电视,电视旁边是书架,书架下面堆着画具。她走过去看那些画具,颜料、画笔、素描本,都旧旧的,但收拾得很整齐。
角落里有几幅画,用布盖着。她蹲下来,掀开一角。
是一幅城市夜景,画的好像是青岛,红瓦绿树,海在远处,灯光星星点点。笔触很细,颜色用得很大胆,但又很和谐。
她又掀开另一幅。是一个老人的肖像,脸上的皱纹画得很深,眼睛里有光。
再掀开一幅。是一片海,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海。清晨的,黄昏的,夜晚的。有礁石的,没礁石的。海浪翻滚的,海面平静的。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最后,愣住了。
那是一幅肖像。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窗外。应急灯的红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她的轮廓,窗外是万家灯火。
停电那晚。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找到了?”
她回头。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块抹布,正在擦手。
“你画的?”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幅画。
“嗯。”
“什么时候画的?”
“到青岛第二天。”他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睡不着,就画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画得很好。”她说,“比我见过的很多画家都好。”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应该画下去。”她看着他,“不只是街边那种,是正经的,画你想画的。”
他转头看她,眼神有一点意外。
她站起来,回到那堆画前面,继续翻。有一沓纸用夹子夹着,她拿起来看,是设计稿。游戏角色设计,人物立绘,场景概念图。每一张都标着日期和备注,像他做数据表格一样细致。
“这些是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投着玩的。”
“投给谁?”
“几家游戏公司。”他顿了顿,“有家回复了,让我继续发作品看看。”
她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他接过那沓纸,翻了翻,“还有两家设计公司也联系了,说有空可以聊聊。”
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逃避,不是堕落,不是放弃。他是在等,在找,在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那些街边画画的日子,那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时间,都是他在沉淀。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想过的那些话,那些“你为什么要放弃”“你值得更好的”之类的,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周牧川。”她叫他。
他抬头。
“你很厉害。”
他愣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你厉害,但那是工作上的。”她说,“现在发现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他看着她,眼神软下来,像被什么触动了。
“你夸人的方式挺奇怪。”
她笑起来:“实话。”
手机突然响了。是她手机,放在沙发上。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梁姐。
她接起来。
“小陈,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
梁姐那边顿了一下:“公司准备成立一个新工作室,主攻文创IP开发。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回来当负责人?”
她愣了一下。
“总监级别,独立核算,直接向我汇报。”梁姐继续说,“你考虑一下,不用马上答复。但这个位置我只留给你,别人我不放心。”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海。
“我考虑一下。”她说。
“行,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她看着屏幕暗下去,慢慢抬起头。
周牧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正看着她。
“梁姐?”
“嗯。”
“什么事?”
她没回答,看着他,又看看角落那些画,那些设计稿,那些他投出去收到的回复邮件。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很大胆,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有点疑惑:“怎么了?”
她绕到他背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上。
“牧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嗯?”
“如果……我说如果,”她深吸一口气,“我辞职,我们一起创业,你觉得怎么样?”
他身体又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说什么?”
她从背后探出头,看着他侧脸:“你那些设计稿,那些游戏公司看上的是吧?你那堆画,完全可以做成文创产品对吧?你有人,有才华,我有项目经验,有客户资源。我们为什么非要给别人打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比刚才在海边的时候还亮。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创业多难吗?”
“知道。”
“可能失败。”
“可能。”
“可能赔钱。”
“赔就赔。”她说,“我又不是没穷过。”
他眼神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
“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真是……”
他没说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周牧川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得有点刺眼。他盯着那两簇光看了几秒,才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陈知意说,“创业,我们俩,一起。”
他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她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她昨晚盖过的那件卫衣。
“你那个工作室负责人的职位,”他看着她,“梁姐给的?”
“嗯。”
“什么级别?”
“总监,独立核算,直接向她汇报。”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沙发脚延伸到阳台门,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你考虑了?”
“考虑了。”
“几秒?”
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