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看著那个笑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姜予敛住笑,低头吃饭。
裴寒也继续吃。
两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尴尬,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奇怪的安稳。
吃到一半,姜予开口:“那个方案,我看到了。”
裴寒抬头。
姜予没看他,只是看著碗里的饭:“做得不错。刘组长不用,是他的问题。”
裴寒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看到的?”
姜予没回答。
裴寒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姜予没说话。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餐厅。
门口,姜予停下来,看著他。
“裴寒。”
裴寒看著她。
姜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再坚持一下。”
裴寒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天之后,裴寒发现自己的桌上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
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
没有人说是谁放的。
但他知道。
一个大雨天。
裴寒加班到深夜,十一点半才关掉电脑。
走到楼下,他才发现外面下著大雨。
他站在门厅里,看著外面倾盆而下的雨帘,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他愣住了。
雨里站著一个人。
撑著一把黑色的伞,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姜予。
裴寒收起手机,走过去。
姜予看到他,把伞往前递了递。
“我路过。”
裴寒看著她。
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鞋子上溅了泥点,风衣下摆也在滴水。
路过?
裴寒没有拆穿。
他接过伞,撑在两人头顶。
“走吧,送你到车库。”
姜予没说话,和他一起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声。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姜予没有躲开。
裴寒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著,穿过雨幕,穿过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
车库在五十米外。
但那五十米,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车库门口,姜予停下脚步。
“我车就在里面。”
裴寒点点头,把伞递还给她。
姜予接过伞,看著他。
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那是刚才撑伞的时候,一直往她这边倾斜的结果。
姜予看著那片湿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裴寒。”
裴寒看著她。
姜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人像你这样。”
裴寒等著她继续。
姜予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转身,走进车库。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中午一起吃饭。”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裴寒站在雨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库深处。
雨水顺著他的头发往下流,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暖得不像话。
拿出手机,他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
“姜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准备跑回门厅。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但?”
裴寒看著那个“但”字,笑了。
他打字:“但也没这么踏实过。”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大步跑向门厅。
身后,雨还在哗哗地下著。
但他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周一早晨的晨会,气氛比往常更沉闷。
海外市场总监陈锐走进会议室时,脸色难看得像一夜没睡。他在主位坐下,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开口就是一句:“欧洲那边的谈判,黄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陈锐继续说,声音里压著火:“施耐德集团上周五发来邮件,说我们最新版的合作方案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如果一周之内拿不出新方案,合作终止。”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施耐德集团是远舟在欧洲最大的合作方,双方合作了五年,每年贡献的利润占海外市场的四成。如果这个项目黄了,不仅今年的业绩完不成,明年的战略布局也会受影响。
“陈总,”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具体是什么要求?”
陈锐把邮件投影到萤幕上。
满屏的英文,密密麻麻。姜予坐在角落里,快速扫了一遍——技术标准、交付周期、价格条款、售后服务,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比原来的方案苛刻得多。
“看到了吗?”陈锐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挟。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多少,知道我们离不开这个合作。所以他们坐地起价,逼我们让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没人说话。
陈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能接?”
低下头的人更多了。
这个项目太复杂了。涉及技术、法务、商务多个层面,要在七天内拿出一套新方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如果搞砸了,这个锅谁背得起?
陈锐等了十秒,没人吭声。
他正要开口骂人,一个声音从会议桌中段传来。
“我来。”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裴寒坐在那里,手里拿著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忍不住开口:“你?一个新人,懂什么?”
裴寒没理他,只是看著陈锐:“陈总,我来试试。”
陈锐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审视:“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复杂吗?”
裴寒点头:“我看过资料。”
“七天时间,你确定?”
“不确定。”裴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试。”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说:“这不是找死吗?”
另一个人接话:“他想出风头想疯了吧?”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你来。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做不成,后果自负。”
裴寒点头:“明白。”
散会后,姜予在走廊上叫住他。
裴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个项目有多少人做过吗?前前后后换了三批人,都没搞定。”
裴寒看著她:“知道。”
姜予皱眉:“那你还接?”
裴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总得有人接。”
姜予看著他,没说话。
裴寒轻轻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身走了。
姜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五天,裴寒没回过家。
他把办公室的沙发当床,吃住都在公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醒来就是看资料、打电话、写方案。
调阅了过去三年所有相关资料——合同文本、往来邮件、会议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用萤光笔标出重点,用便利贴写满注解。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在华远时积累的欧洲关系,以前合作过的客户,甚至找到了施耐德集团前员工,旁敲侧击打听对方的底线和需求。
第三天晚上,姜予来了。
她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推开办公室的门。
裴寒趴在桌上,对这一堆资料,头都没抬。
姜予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他手边。
“还活著吗?”
裴寒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
但看到她的瞬间,他笑了。
“活著。”
姜予没说话,打开保温袋,拿出几个保温盒。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有一碗热汤。
“吃。”
裴寒看著那些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姜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他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坏了。但动作还算斯文,没有发出声音。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抬起头看著她。
“你爸知道吗?”
姜予没回答。
裴寒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姜予收拾好保温盒,站起来。
“明天晚上我还有事,不一定能来。”
裴寒看著她:“不用来,我自己能解决。”
姜予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死扛。有问题打电话。”
门关上。
裴寒坐在原位,看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第五天深夜。
凌晨两点,裴寒终于敲完了方案的最后一个字。
他把文件保存,发给陈锐,然后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只是想休息一下。
但他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睡著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门被轻轻推开。
姜建国站在门口,看著趴在桌上睡著的那个人。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
办公桌上摊满了资料,每一页都有萤光笔的痕迹,每一份文件上都贴满了便利贴。旁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和矿泉水瓶。
姜建国的目光落在电脑旁边。
那里放著一个相框。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高空断桥上,背景是蓝天白云。姜予笑得很少见的那么开心,裴寒站在她旁边,正转头看著她。
姜建国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裴寒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做梦都在想方案的事。
姜建国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对门外的秘书轻声说:“明天早上,让他来找我。”
秘书点头:“是。”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裴寒还在睡。
他不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第二天早上九点,海外项目专题会。
陈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难得带著笑。
“施耐德那边回复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新方案通过了。”
全场哗然。
“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七天就搞定了?”
陈锐看向裴寒:“裴寒,你来跟大家说说。”
裴寒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他的黑眼圈很重,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他的逻辑依然清晰,条理依然分明。
他把方案的思路、重点、关键突破点一一讲解,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掌声响起来。
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嘲笑他的人,现在也在鼓掌。
裴寒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面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看到了角落里的姜予。
她坐在那里,没有鼓掌,只是看著他。
眼里有一道光。
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会议结束后,陈锐叫住他:“裴寒,董事长让你过去一趟。”
裴寒愣了一下。
姜建国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
裴寒敲门进去的时候,姜建国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裴寒坐下。
姜建国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方案我看了。做得不错。”
裴寒点头:“谢谢姜董。”
姜建国靠著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裴寒摇头。
姜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姜予她妈,当年也是做项目的。有一次遇到一个大麻烦,所有人都说不行,她一个人扛下来,七天七夜没睡觉。”
裴寒静静听著。
姜建国转过身,看著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做成吗?”
裴寒想了想:“因为她不想让您失望?”
姜建国摇头。
“因为她想证明,她配得上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建国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子,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裴寒看著他。
姜建国的声音沉沉的:“你配得上她。”
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建国继续说:“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被人嘲讽不辩解,被人排挤不抱怨,被为难的时候不后退。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晚上来家里吃饭。姜予她妈想见你。”
裴寒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好、好的。谢谢姜董。”
姜建国摆了摆手:“出去吧。”
裴寒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姜建国的声音:“小子。”
裴寒回头。
姜建国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别让她失望。”
裴寒郑重地点头:“不会。”
门关上。
裴寒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
“你爸说晚上去你家吃饭。”
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我在楼下等你。”
裴寒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的心也跟著跳。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姜予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裴寒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姜予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姜予转身往外走:“走吧,车在外面。”
裴寒跟上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姜予。”
姜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寒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