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她转过身,看著裴寒,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巾。
“裴总,能帮我倒杯水吗?”
裴寒愣了一下。
“讨论了这么久,有点渴。”姜予的语气很平常,“麻烦你了。”
裴寒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
回来的时候,姜予正站在窗边,背对著他。
“谢谢。”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反射著光。
裴寒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在她耳后——
那里,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撩到耳后,露出一小块皮肤。
光滑、干净,什么都没有。
裴寒的心沉了一下。
“裴总?”姜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别的事吗?”
裴寒看著她,过了两秒才说:“没了。你先忙。”
姜予点点头,放下水杯,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裴寒站在原地,眉头皱紧。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女孩耳后的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但他刚才看到的姜予,耳后什么都没有。
是角度问题?光线问题?还是——
他想起她刚才让他去倒水的那个动作。
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但又那么巧。
裴寒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出会议室。
经过姜予工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她坐在那里,正在打字,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裴寒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耳后那缕被重新放下来的头发,忽然开口:“姜经理。”
姜予抬起头。
裴寒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说,刚才的问题,当我没问。”
姜予看著他,眼神平静:“裴总想问什么都行。但我回答过的问题,不会重复第二次。”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裴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条微信:“继续查,深挖。我要姜予过去五年的所有信息。”
电梯门关上。
市场部里,姜予盯著电脑萤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爸,远舟要收启航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回复来得很快:“告诉你干嘛?让你为难?”
姜予盯著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那小子开始查你了?”
姜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要我帮忙?”
姜予看著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不用。我自己处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萤幕。
萤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只有两个字:“备用”。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份文档——华远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资料、供应商信息、财务报表、合同副本。
她的手停在滑鼠上,过了很久,还是没有点开任何一份。
关上文件夹,她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似乎还在发烫。
刚才在会议室,她背对著裴寒,把头发撩起来的那一刻,心跳比她预想的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紧张,是——
算了。
姜予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裴寒倒的。
裴寒把杂志放回抽屉,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那颗痣是假的。
或者说,他看到的“没有痣”是假的。
当时在会议室,她让他去倒水,然后趁那几十秒钟做了什么?把头发放下来?用粉底遮住了?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他看错了?
不对。
他没看错。
那本杂志上的照片,他放大了十倍,那颗痣的位置、大小、形状,他记得分毫不差。而姜予转身的时候,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想让他知道。
裴寒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隐瞒身份三年,在竞争对手的公司从底层做到中层,不争不抢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现在远舟要收购启航,她恰好对启航了如指掌。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条微信:“查一下姜予入职华远之前的信息,学历、工作经历、家庭情况,任何能查到的都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发呆。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陈序的回复:“裴总,查不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裴寒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干净到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第二天中午,裴寒敲开姜予工位旁边的隔板。
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裴总有事?”
“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姜予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著他。
裴寒的态度很坦然:“项目复盘,有些细节想在饭桌上聊。顺便,”他笑了笑,“上次的事,赔罪。”
姜予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合上文件:“行。哪里?”
裴寒选的餐厅在公司对面,一家做商务午餐的西餐厅,中午人不多,安静。
姜予坐在他对面,点了份沙拉,就没再看菜单。
裴寒点了牛排,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然后看向她:“吃这么少?”
“够了。”
裴寒没再说什么,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前菜上来的时候,他开口了:“启航那个项目,后续对接你打算怎么做?”
姜予放下叉子:“裴总,说好的是复盘。”
“这不就是复盘吗?”裴寒看著她,“你是项目负责人,接下来怎么推进,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姜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说。从技术方案落地,到商务条款谈判,再到后期服务对接,条理清晰,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裴寒听著,时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
牛排上来的时候,姜予的方案也讲完了。
裴寒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然后说:“姜经理,你对启航的判断,确实准。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远舟收购启航,对我们这个项目会有什么影响?”
姜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远舟的收购要约已经发了,证监会那边在审。如果顺利,三个月后启航就是远舟的子公司。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对象,就从启航变成了远舟。”裴寒看著她,“你觉得,远舟会怎么对待这个项目?”
姜予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裴总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的是——”裴寒顿了顿,“如果远舟那边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方案的内容,会不会影响收购的谈判?”
姜予看著他,眼神平静:“你是怀疑我泄密?”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的。”
裴寒没有否认。
姜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裴总,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说。”
“第一,我做的方案,启航那边已经全票通过,说明方案本身没有问题。第二,如果我真的想帮远舟,最简单的做法是把方案做砸,让启航选别家,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做一个必中的方案?第三——”
她停了下来,看著裴寒的眼睛。
“裴总对远舟,似乎格外感兴趣?”
裴寒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著,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是裴寒先笑了。
“姜经理,你确实很难缠。”
姜予没接话,拿起叉子继续吃沙拉。
裴寒切著牛排,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不是怀疑你泄密。我是好奇,你对行业格局的判断,准得有点可怕。远舟收购启航,这件事业内很多人都没想到,但你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为什么?”
姜予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因为启航的财务报表有问题。”
“什么问题?”
“去年第四季度的现金流数据,和前三季度的趋势对不上。要么是他们造假,要么是他们在刻意隐藏什么。结合他们收购那家技术公司的时间点,大概率是后者——他们需要钱,很多钱。能短时间内给他们钱的,只有远舟那种体量的公司。”
裴寒愣住了。
他看著姜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予站起来,拎起包:“裴总,做项目的人,不只看客户的招标书,也看客户的财报。这是最基本的。谢谢你的午餐,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
裴寒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著盘子里还没吃完的牛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服气的那种笑。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回答他的问题,但同时又在告诉他——你的试探,我一眼就看穿了。
下午两点,姜予回到工位。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备用”两个字静静地躺在萤幕上。
她看著它,没有点开。
三分钟后,她开始动作。
一份一份文档被打开,浏览,然后复制到另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华远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资料、供应商信息、财务报表、合同副本——这些东西,她平时用不到,但如果有那么一天,它们会是她的护身符。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但她从不赌运气。
手机震了。
是父亲的微信:“听说你今天和那个小子吃饭了?”
姜予没回。
又一条:“他还在查你?”
姜予打字:“嗯。”
“要我帮忙吗?”
姜予看著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不用。我自己处理。”
发完,她把聊天记录删掉,继续整理文件。
下午四点,市场部的邮箱里收到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裴寒。
标题:关于成立“启航应对专案组”的通知。
姜予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很长,核心只有一句话:鉴于远舟收购启航可能带来的市场变化,公司决定成立专案组,由裴寒担任组长,姜予担任副组长,即日起启动相关应对工作。
姜予盯著萤幕上自己的名字,眼神沉了沉。
副组长。
她点开附件,看到了专案组成员名单——市场部、技术部、法务部、财务部,几乎所有核心部门的人都进来了。任务分工里,她和裴寒的名字并列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换句话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必须和他密切合作,无法避免。
姜予关掉邮件,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吧。
或者说,他猜到了。
所以才会有这个专案组,所以才会把她放在副组长的位置上。与其让她在暗处,不如把她拉到明处,放在眼皮底下盯著。
这一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姜予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她看著那道光,脑子里飞快转著各种可能性。
如果裴寒只是想盯著她,那还好办。如果他想利用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邮件提醒,裴寒的回复:“请专案组全体成员明天上午九点,一号会议室,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姜副组长,请提前准备相关资料。”
姜予盯著那个称呼。
姜副组长。
她没回邮件,直接关掉。
周五下午五点半,一号会议室。
专案组第一次工作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下午开到晚上。散会的时候,每个人都一脸疲惫,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姜予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把资料一份份放进文件袋。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裴寒。
裴寒坐在主位上没动,翻著手里的资料,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内容。陈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姜予没有抬头,继续收拾。
裴寒放下资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离得很近,近到姜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很淡,不讨厌。
“姜经理。”
姜予抬起头。
裴寒看著她,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姜予读不懂的东西:“这次合作,希望我们都能“坦诚”一点。”
姜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就那样看著他,过了两秒,开口说:“裴总,我一直很坦诚——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仅此而已。”
裴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社交性的,不是试探性的,而是一种——
姜予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知道,”裴寒说,“你是为了工作。我也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姜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