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抽走。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深夜的月光。
陈麦抓著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这么多年,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以为那个遥不可及的学霸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可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他学建筑是为了找到她。他坐在图书馆后面看她画画,看了整整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感动,是委屈,还是那些年被埋藏的心事终于有了回响。
然后电梯外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喊话声,维修人员的声音越来越近。灯光亮起,电梯震了一下,然后数字重新跳动。
他的手抽了回去。
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抽回了手,退后一步,恢复到那个安全距离。
陈麦抬起头看他,他没看她。他盯著电梯门,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打开,外面站著保安和维修人员。他第一个走出去,和他们交谈,处理后续。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和刚才那个说“因为想找到那个人”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麦最后一个走出电梯。她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背影,手背上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他处理完事情,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去吧。”他说,“不早了。”
然后他走向另一部电梯,按下按钮,走进去,门关上。
陈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发呆。
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接起来,徐小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急得变了调:
“麦麦!你快看公司邮件!我们的项目数据好像被泄露了,有人把核心设计发给了竞争对手!”
陈麦愣住了。
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技术部门的公告,紧急会议通知,还有——初步排查结果。
发送机密邮件的IP地址,来自项目组某台办公电脑。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间,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改图。
陈麦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四十。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全亮著,明晃晃的刺眼。她快步走进去,经过茶水间时看到好几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著咖啡,表情凝重。看到她,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
陈麦攥紧包带,继续往里走。
她的工位附近围了人——技术部门的,穿著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正在她的电脑上操作。屏幕被接上了某种设备,线缆垂下来,缠成一团。主机侧面的盖子打开著,有人拿著相机在拍照。
“让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陈麦回头,看到孙雅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更冷。她手里拿著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陈麦,会议室。”
陈麦跟著她走进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管理层的几个面孔都在,还有法务,还有项目组的同事。最里面的位置空著,那是给她的。
她坐下来,对面是孙雅投过来的目光。
“凌晨十二点接到技术部门通知,”孙雅开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核心设计图纸被泄露,发送对象是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平板,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串数据。
“发送邮件的IP地址,来自项目组内部。具体来说——”她顿了一下,看向陈麦,“是你工位上的那台电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麦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针。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稳下来:
“不是我发的。”
“证据呢?”对面一个管理层问。
“我昨晚一直在改图,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停下来,回忆那个时间点,“我在调模型,没有发过任何邮件。”
“有人能证明吗?”
陈麦张了张嘴。
那个时间点,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监控,没有人证,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清白的东西。
“没有。”她说。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孙雅低头看平板,眉头皱著。其他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陈麦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看向会议室角落。
周砚白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凝重。他从头到尾没说话,没看她,没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手里那张纸,像在思考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初步处理意见,”孙雅开口,“陈麦停职,配合调查。工牌暂时上交,等技术部门的最终结果。”
停职。
那两个字砸进陈麦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看向在座的人,没人替她说话。她看向孙雅,孙雅表情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普通的决定。
她最后看向角落。
周砚白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复杂的、压抑的、无法当众说出口的东西。他看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麦看懂了。
先回去。
她的眼眶突然烫了一下,低下头,站起来,跟著法务走出会议室。
交工牌的过程很快。撕掉贴纸,拔出芯片,那个戴了三个月的小牌子被收进一个信封里。行政说会有人送她到楼下,她说不用,自己走。
经过办公区时,她看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已经被搬走了,桌上空荡荡的,只剩那盆多肉和——那盒薄荷糖。
陈麦站住,走过去,拿起那盒薄荷糖。
绿色的铁盒,边角磨得有点旧了。她攥在手心里,然后放进口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绷不住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么多天的努力,那么多夜的加班,第73稿,第74稿,第75稿。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证明自己,以为只要够认真就不会被误会。
可现在,她的电脑被封了,她的工牌被收了,她的名字挂在调查通知上。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经过大堂,经过旋转门,走进深夜的风里。
手机响了,徐小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麦麦!你在哪?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他们说——”
“我在回去的路上。”陈麦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等著!我给你煮粥!”徐小意说完挂了电话。
陈麦站在路边,看著来往的车流。凌晨一点多,出租车还很多,一辆辆开过去,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她招手拦了一辆,报了地址,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到家时,徐小意已经把粥煮好了。皮蛋瘦肉,切得碎碎的,上面撒了葱花。她拉著陈麦坐下,把碗塞进她手里。
“先吃,吃完再说。”
陈麦低头喝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往下咽。徐小意坐在旁边,没追问,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喝完粥,洗了澡,陈麦躺进被窝里。手机扔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群里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她没点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
陈麦拿起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句话:
别担心,我会查清楚。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眶又开始发烫,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陈麦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公司的电话,让她现在回去一趟。
徐小意从画板前跳起来:“我陪你!”
“不用。”陈麦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一路上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结果,被开除,行业通报,以后没办法在这行混下去。稍好一点的,留职察看,但名声已经坏了。最好的——
她想不出最好的。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司。
气氛和昨晚不一样。没有那种凝重的压抑感,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几个同事看到她,目光躲闪,但躲闪的方式和昨晚不同。
陈麦走进会议室。
人都在。孙雅,管理层,法务,还有——
周砚白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著遥控器。看到她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监控画面,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二分。办公区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亮著。一个人影从走廊那边过来,走到陈麦的工位前,停下来。
那个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蹲下去,开始操作她的电脑。
画面很清晰,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不是陈麦。
是另一个项目组的同事,平时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孙雅站起来,脸色铁青。
周砚白关掉视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陈麦在电梯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物业的监控记录可以证明,她和我在同一部电梯里,一直到十一点五十二分。”
陈麦愣住了。
电梯里。对。昨晚她被徐小意的电话叫走之前,和周砚白一起被困在电梯里。那个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确实在电梯里。
她抬头看向他。他没看她,还在继续说:
“技术部门重新排查了邮件发送记录,发现IP地址被篡改过。发送邮件的不是陈麦的电脑,是有人远程登录,伪造了来源。”
他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麦坐在那里,听著那些话,看著他的背影。他昨晚说“别担心,我会查清楚”。他今天真的查清楚了。他找到了监控,核对了时间,证明了她的清白。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他动用了多少人脉。
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挡在她前面。
孙雅第一个开口:“周砚白,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上午。”他说,“我调了物业的监控,对比了时间戳,联系了技术部门做二次排查。完整的报告已经发给法务。”
管理层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松了口气。
孙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陈麦:
“抱歉,昨天的处理太仓促了。”
陈麦摇头,想说没关系,喉咙却堵得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陈麦站在原地,看著周砚白收拾东西,看著他和孙雅说了几句话,看著他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询问,有确认——确认她还好,确认她没事,确认一切已经过去。
陈麦看著他,眼眶发烫。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陈麦低下头,手心里还攥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那条昨晚收到的短信。
别担心,我会查清楚。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谢谢你。
对面很快回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句话的风格:
不用谢。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陈麦看著那行字,终于笑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陈麦正在收拾东西。
进来的人让她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是监控画面里那个同事,姓刘,平时在茶水间碰到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是法务,一个是人力。
“周砚白。”刘姓同事站定,声音很大,“你什么意思?”
周砚白刚走回会议室门口,听到这话停下来,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人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法务身上。
“人齐了?”他问。
法务点头。
刘姓同事往前跨了一步:“监控录像是假的。那个时间我早回家了,根本不在公司。你调的哪门子监控?”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全都停下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孙雅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又退回来。陈麦站在会议桌旁,手里还攥著那个准备带走的笔记本。
周砚白没说话。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拿起遥控器,点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
“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