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没有回头。
“只是恰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没再停下来。
陈麦站在大堂中央,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上。恰好?恰好什么?恰好她也加班?恰好他也留在公司?还是恰好——
她使劲摇了摇头。
陈麦,你想太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手里的设计稿。还有下周的深化方案,还有一堆图要改,还有一个项目要跟。她没时间想这些,也不能想这些。
他只是惜才。只是不想让好设计被埋没。只是作为总监应该做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然后推开门,往公司的方向走。
走过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一家便利店。橱窗里的保温柜,放著和她早上吃的那个一样的饭团。金枪鱼蛋黄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徐小意发来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陈麦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她没再回头。
项目进入模型制作阶段后,陈麦再也没准时下过班。
不是公司强制要求,是她自己想留下。方案虽然过了,但深化设计才刚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要推敲,每一根线条都要打磨。她坐在工位上改图,改到眼睛发酸就站起来走走,走回来继续改。
而每一次她站起来,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
灯亮著。
周一,亮著。周二,亮著。周三,亮著。
她也试过说服自己:总监加班很正常,项目这么忙,他当然要在。但另一个声音总会冒出来:那为什么每次她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为什么每次她第二天早上来,桌上都会多一杯热拿铁?
恰好。他说过,只是恰好。
陈麦把这个词在心里反复咀嚼,嚼到没味道了,就继续埋头改图。
周四晚上,九点十七分。
办公室该走的人都走了,只剩她头顶这排灯,和他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陈麦戴上耳机,点开耶鲁大学那门建筑公开课,一边听一边建模。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沉稳,舒缓,像某种背景音,陪著她一遍遍调整模型的曲面。
她改到第十版的时候,想去倒水。
站起来,转身,迈步——然后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耳机线从电脑接口猛地扯掉,扬声器里的声音瞬间外放,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炸开:
“……空间的光影关系,决定了使用者对建筑的第一感受……”
陈麦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按暂停。心跳还没平复,视线里先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
她抬起头。
周砚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个绿色的小铁盒,低头看著她。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耳机掉了。”他说。
陈麦迅速站起来,脸上发烫:“我、我知道,我正要倒水,不小心绊到了……”
她说到一半,看到他手里的盒子。
薄荷糖。那个牌子,绿色包装,铁盒,是她从小就喜欢吃的那种。这个牌子不好买,她每次都要去特定那家进口超市囤货。
周砚白把盒子放在她桌上,然后目光扫向她的电脑屏幕。
“这里,”他伸手指了指,“结构交接点,再优化一下会更顺。”
陈麦凑过去看,确实,她改了一晚上都没注意到这个地方。她正要开口,他已经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她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开始在她的草图上修改。
他坐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雪松,又像是某种洗衣液的残留。他的手腕就在她视线范围内,袖口卷起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线条干净有力。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深夜里的悄悄话。
“这样,”他边画边说,“结构受力会更合理,光影的层次也能多一重。”
陈麦看著那张图,看著他几笔就把她困扰一晚上的问题解决了,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已经放下铅笔,站起身。
“好了。”
他转身要走,目光掠过她的电脑,突然停下来。
“你听的是耶鲁的公开课?”
陈麦一愣,点头。
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她确定不是错觉:“我读研时也听过。有一段关于空间光影的讲解特别好,是克罗夫教授讲的,你知道吗?”
陈麦摇头,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周砚白没有走。他重新坐下来,伸手拿过她的滑鼠,开始在她的笔记本上查找。然后他顿了一下,看向她:“耳机。”
陈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手里拿过那只耳机,自然地戴上了。
一只耳机在她耳朵里,一只耳机在他耳朵里,中间连著一根细细的线。
陈麦整个人僵住。
周砚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注地盯著屏幕,滑鼠滚轮往下滑,找到一个视频,点开。
克罗夫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讲的是光线如何穿过建筑缝隙,如何在墙面上投下流动的影子。陈麦听过这个讲座,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跳快得根本听不清内容。
她偷偷侧过脸,看向他。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盯著屏幕,眼神专注而平静,但嘴角一直保持著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空调的低鸣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二十八楼,对面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著。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他有没有也听到。
讲座讲了多久?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陈麦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偶尔会微微侧一下头,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直到克罗夫教授的声音停下来,视频结束,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张图上。
周砚白摘下耳机,递还给她。
“这一段,”他说,“可以反复多看几遍。”
陈麦接过耳机,手指碰到他指尖,极短的一瞬,温度却像烫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时钟。
“不早了,”他说,“我送你。”
陈麦怔怔地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把那盒薄荷糖也装进去,然后跟著他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角落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没说话。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从28跳到1,叮一声,门开了。
他送她到大堂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他看了一眼外面,说:“车停在对面,等我开过来。”
陈麦摇头:“不用了,我叫车就行。”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看不出深浅。但陈麦被那目光看著,突然觉得自己的拒绝特别无力。
“等我。”他说,然后快步走向马路对面。
陈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手指碰到发烫的脸颊。
她想起刚才办公室里那二十分钟。想起他戴上耳机时自然的动作,想起他凑近时身上的雪松香,想起他递还耳机时指尖的温度。
恰好。
她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恰好他也在加班。恰好他看到她的图有问题。恰好他也听过那个讲座。恰好他记得是哪一段。
她抬头看向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暗暗的橘红色。
车灯在她面前亮起,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下来。车窗降下,露出他的侧脸。
“上车。”
陈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里放著一盒薄荷糖,和她包里那盒一模一样。
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的轻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陈麦看著窗外流动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她眼前划过去。
经过一个路口,红灯,车停下来。
她鬼使神差地转过脸,看向他。他正看著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灭灭。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陈麦看到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极淡极淡,但她确定了,那就是笑。
“到了。”他说。
陈麦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她小区门口。她慌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谢谢周总监。”她站在车窗外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陈麦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车还没走。车窗还开著。他还坐在驾驶座上,隔著夜色看著她。
她加快脚步走进楼道,按电梯,上楼,进门。徐小意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
那盒薄荷糖从包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
陈麦看著它,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想给徐小意发条消息,点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今天加班到很晚?说他帮我改了图?说我们一起听了讲座?说他送我回家?
都对。但又都不对。
她把那盒薄荷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铁盒微凉,上面印著绿色的图案,是她从小就熟悉的那种。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到了吗?
她回:到了。
对面没有再回。
陈麦握著手机,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盏路灯。路灯下空无一人,那辆黑色的车早就走了。
她低头看那盒薄荷糖,又看手机里那条只有两个字的对话。
恰好。
那个词在她心里转了无数圈,转到最后,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麦踏进公司大门。
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她在电梯里对著镜面墙照了三次,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头发扎得整齐,衬衣熨过,黑眼圈用遮瑕盖住了。看不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看不出她为什么这么早来。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办公区,灯还没全亮,只有几排应急灯泛著微弱的光。她往里走了几步,经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住。
周砚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