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23:47时,陈麦手里的滑鼠终于停了下来。
第73版设计稿,保存,关闭,导出PDF,发送。一连串动作做得机械而流畅,像过去两周重复过无数次那样。她靠进椅背里,摘掉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眼前却还在浮著那根怎么改都不对劲的线条。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王姐的语音消息,59秒。
陈麦没点开,只是把屏幕翻过来,看著那条语音条缓缓播放完,然后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小陈啊,还是没感觉,再改改吧。
还是没感觉。
第73稿了,还是没感觉。
茶水间的灯早就灭了,整个办公区只剩她头顶这一排还亮著。陈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休眠,黑下去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随便扎著,碎发从鬓角掉下来,眼底两团青黑,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同事下午走的时候甩了句话:新人就该多锻炼,这可是周总监给你的机会。
周总监。她进来快三个月,和这位传说中的项目总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甚至不一定知道她长什么样。
陈麦站起来,想去茶水间给自己泡杯咖啡,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咖啡机早就关了。她站在黑暗里愣了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窗边时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
二十八楼,底下是城市的夜景,高架上的车流拉成一条条光带,红的黄的,朝著不同方向流去。哪一辆是回家的?不知道。她的出租屋在这座城市另一头,地铁已经停运了,待会儿得叫车,等排队至少二十分钟。
她重新坐回工位,电脑休眠了,黑屏上映出她的样子,比刚才更狼狈。
陈麦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只是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眼睛闭上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烫了。她咬住嘴唇,死死咬著,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小时候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加班到半夜回来,她早就学会了不发出声音。
所以当那盒纸巾轻轻落在她桌上的时候,陈麦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而是整个人僵住。
她维持著趴著的姿势,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空调的低鸣,远处电梯的提示音,还有——身边站著一个人,呼吸很轻,一动不动。
她猛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工位旁边,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但那张脸她认识——整个设计院没有人不认识。
周砚白。
项目总监。
她的顶头上司。
“哭了?”他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过饭没有。
陈麦迅速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砚白没再看她。他把咖啡放在桌上,那盒纸巾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往里走。
陈麦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过空荡荡的办公区,推开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玻璃门,坐进去,打开电脑。
灯亮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刚来,而是一只在里面。他一直都在。
陈麦低头看桌上那杯咖啡,热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他的身影,正对著屏幕,像她刚才那样揉著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愣在那里多久,直到手机又震了。
还是王姐的消息:小陈,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甲方办公室,当面聊。
陈麦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材料。她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了,这是她的本能——再难过再委屈,工作来了,立刻切换状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和她竭力克制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开了。
陈麦回头,看到周砚白走出来,手里拿著车钥匙,应该是准备走了。她下意识站起来,想说句谢谢,或者再见,或者别的什么。
他却在她工位前停了下来。
“第73稿我看了。”他说,声音不大,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问题不在你的设计。”
陈麦怔住。
他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甲方要的是个地标,但他们没说出来的是,这个地标要能承载周边居民的情感记忆。你给的都是当下的审美,没给未来可能发生的故事。”
陈麦听懂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我带你一起去。”
然后他走进办公室,拿起那份她这几天送过去又被退回来好几次的设计稿,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陈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玻璃门轻轻合上,看著他关掉自己办公室的灯,看著他再次走出来,经过她身边,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回头看了她一眼:“还不走?”
陈麦慌忙关掉电脑,抓起包,小跑著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角落里,心跳得厉害,却不敢抬头看他。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周总监,您怎么知道……”
话说了一半,她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是怎么知道我哭了?怎么知道我在改第73稿?怎么知道我听过那些故事?
周砚白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经过大堂的旋转门时才开口:“明早八点半,公司楼下等我。”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陈麦站在大堂门口,看著他的车尾灯亮起,汇入车流,越走越远。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她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上面还亮著王姐的消息。她又抬头看那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带下来了,还热著,杯身上贴著一张便利贴。
她撕下来。
只有三个字,黑色的水笔,字迹很好看:
别熬夜。
陈麦到会议室的时候,八点二十五分。
她特意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但推开门,周砚白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著她昨晚带回去的那些设计稿,手边一杯美式,旁边放著另一杯——拿铁,她平时喝的那种。
“坐。”他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早餐吃了吗?”
陈麦下意识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撒了谎。她哪有心思吃早餐,七点起床,洗澡吹头发,对著衣柜发了十分钟呆,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白衬衫。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随便,不能让他觉得——觉得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桌上一个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她喜欢的那种。
“吃完再进去。”他说,语气和昨晚那张便利贴一样,“王姐不喜欢等人,但更不喜欢人饿著肚子开会。”
陈麦想说不用了,肚子却在这时候叫了一声。会议室太安静,那声音格外清晰。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周砚白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看她的图。
她默默打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饭团还温著,米粒软硬适中。她吃到一半才想起来——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口味?
还没等她问,王姐进来了。
“哟,小周这么早。”王姐拎著包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助理,气场比陈麦想像的还要强。她目光扫过陈麦,点了点头,“小陈也在,正好。”
周砚白站起来,顺手把那杯拿铁递给陈麦,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王姐都没多看一眼。陈麦接过来,温的,糖已经加好了。
会议开始。
陈麦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她的设计理念、空间构思、光影运用,昨晚对著镜子练了三四遍。但周砚白先开口了。
“王姐,上周您说想要个地标,”他打开投影,第一张图不是她的设计稿,而是那块地的航拍,“我们回去重新看了周边。地块东边是老居民区,西边是新建的商品房,北边有个小学,南边是待拆迁的厂房。您说要地标,但这里的人需要的是什么?”
他点开下一张,是陈麦之前做调研时拍的街景照片——早点摊前排队的老人,放学后在小花园写作业的孩子,傍晚在巷口下棋的大爷。
“陈麦拍了两百多张照片,才找到这个。”他指著其中一张,一个小女孩趴在水泥台子上画画,背景是老旧的居民楼,“她说,这里缺的不是一个多前卫的建筑,是一个能让这些孩子长大后还能回来看看的地方。”
陈麦愣住了。
那些照片是她自己周末去拍的,没人让她去,她只是想多了解这块地。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砚白。
周砚白继续翻著投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配上了她的设计草图——同样的线条,同样的结构,但被她当初没想过的语言解读出来。他把她那些模糊的感觉,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以她的方案里,外立面用了渐变的金属网,白天看是现代的,傍晚阳光透过去,会在地上投出老居民楼的剪影。”他点到最后一张图,“未来二十年,三十年,这里的孩子长大了,回来还能找到小时候的影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姐盯著那张图,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陈麦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小陈,”王姐突然开口,“这些是你想的?”
陈麦站起来,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是。我查了这块地的历史,以前是个纺织厂,很多老工人还住在附近。金属网的灵感来自织物的经纬线,渐变的密度会让不同时间的光影产生变化。”
王姐点点头,又看向周砚白:“小周,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结构问题,解决了?”
昨晚电话里。
陈麦的耳朵竖起来。
周砚白拿出另一张图:“改了。悬挑部分增加斜撑,不影响外立面效果,结构师已经算过,没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麦几乎没怎么说话。她看著周砚白从容应对王姐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有些是设计层面的,有些是造价层面的,有些甚至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后期运营。他不仅懂设计,还懂结构、懂材料、懂预算,甚至懂周边居民的心理。
而且,他把所有功劳都归到了她头上。
“这个细节是陈麦坚持的。”
“陈麦做了三版比选,最后选了这个。”
“陈麦说,建筑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应该能和人对话。”
陈麦坐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而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昨晚那张便利贴,这杯拿铁,这个饭团,还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想法,都变成了一张网,轻轻罩住她。
会议结束时,王姐站起来,拍了拍陈麦的肩:“小姑娘,可以。下周把深化方案发我。”
陈麦点头,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高兴,王姐已经转向周砚白:“小周,送送我。”
周砚白跟著出去,临走前看了陈麦一眼,极短,短到她差点错过。但她没错过,她现在特别敏感。
她坐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她的方案过了?王姐说“可以”?还有周砚白,他昨晚打电话给王姐,打了两个小时?
她收拾到一半,门又开了。
王姐一个人进来,像是落了什么东西,但她在桌上翻了翻,什么都没拿,反倒走到陈麦身边。
“小陈,”她声音低下来,和刚才会议上完全不一样,“小周为了你这个方案,昨晚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陈麦抬起头。
王姐笑了,那种过来人的笑:“他跟我分析你的设计思路,一条一条讲,讲到我都困了。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说这个方案值得赌一把。我认识小周五年了,没见过他替谁这么说话。”
陈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拍拍她的手臂:“小姑娘,跟对人很重要。走了。”
她推门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陈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沓设计稿。
跟对人。
他为什么要替她说话?
她想起昨晚那杯咖啡,那张便利贴,还有那句“我带你一起去”。想起刚才会议上他那些不著痕迹的铺垫,那些“陈麦说”,那些她从未告诉过他的想法。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在大堂追上正准备离开的周砚白。
“周总监!”
他停下来,回头。
陈麦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郑重地说:“谢谢您。”
周砚白看著她,眼神平静:“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好设计,死在沟通上。”
又是这样。公事公办,无懈可击。
陈麦攥紧手里的纸,看著他转身往门口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他的背影被镶上一层浅浅的光圈。她突然有一股冲动,话脱口而出:
“周总监,你……每天都加班到那么晚吗?”
他的脚步顿住了。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前台接电话的声音。陈麦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停在旋转门前的手,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