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上楼。
身后,傅深言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袋栗子糕。
陆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车走了。
竹林里只剩下傅深言一个人。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南知第一次给他递咖啡的时候。
那杯咖啡温度刚好。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看她。
一次都没有。
那一夜,许南知没睡著。
她躺在周敏家客厅的折叠床上,盯著天花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在脑子里转。
“许南知,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是你。”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喜欢她。
因为她是她。
这句话她等了五年。
可现在听到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二天早上,她顶著两个黑眼圈起床,周敏已经出门上班了。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去工作室。
打开门,她愣住了。
楼道里站著一个人。
傅深言。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不是平时的西装革履,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她开门,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你怎么来了?”许南知站在门口,没动。
傅深言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来:“早餐。”
许南知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我自己做的。”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紧,“卖相不太好,但应该能吃。”
许南知抬起头,看著他。
自己做?
傅深言那个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豪门继承人,那个连咖啡都要人送到手边的傅氏总裁,自己做早餐?
她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两个三明治,形状不太规整,边缘压得有些歪。还有一杯豆浆,装在保温杯里。
“你做的?”她问。
傅深言点头,手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许南知看见了。
他的手指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烫的。
她没说话,把保温袋还给他:“不用了。”
傅深言的手僵在半空。
许南知绕过他,往楼梯口走。
“许南知。”他在身后喊。
她没停。
“我以前只会吃你准备的。”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现在我想学著为你准备。”
许南知的脚步顿了顿。
但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每一天,傅深言都会出现在楼下。
早上七点半,他拎著保温袋站在那里。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粥。卖相一天比一天好,但还是能看出是新手做的。
许南知没有一次接过。
他就那么站著,等她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中午,他会出现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不是进去喝咖啡,是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窗往里看。看到她在办公,就静静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晚上,如果她加班,他就等在楼下。
不催,不打扰,就那么等著。
有时候等到九十点,有时候等到十一点。
有一天晚上下起了雨,许南知加班到十点半。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湿透了,手里还拎著一个保温杯。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他。
雨幕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你疯了?”她走过去,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不知道打伞吗?”
傅深言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红枣茶。”
许南知愣住了。
“你以前每次加班都会给自己泡这个。”他说,“我不知道温度对不对,你试试。”
许南知低头看著那个保温杯,没有接。
雨水顺著他的头发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你回去吧。”她说,“别再来了。”
“好。”他点头,却没有动。
许南知看著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
她接过保温杯,转身上楼。
身后,雨还在下。
保温杯里的红枣茶,温度刚好。
周五那天,许南知提前下班。
她走到楼下,没看到傅深言。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那个身影每天出现,突然没看到,反而有些奇怪。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
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拎著保温袋,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腿不舒服。
走近了,她才看见他的裤腿上有一大片污渍,膝盖的地方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渗著血。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傅深言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摔了一跤。”
许南知皱眉:“怎么摔的?”
“走路没看路。”他把保温袋递过来,“今天的,红豆汤。”
许南知没接,盯著他的裤腿:“你让我看看。”
傅深言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没事。”
许南知看著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手心里有几道伤口,结了痂,还有新的烫伤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傅深言想抽回手,没抽动。
“学做饭的时候烫的。”他说得很轻,“没关系。”
许南知低著头,看著那些伤口。
一道一道,新的旧的,有好几个。
她想起这半个月他每天送来的早餐。从最开始歪歪扭扭的三明治,到后来越来越像样的饭团、粥、小菜。
那些卖相普通的早餐,每一份都是他学著做的。
用那双从未做过这些事的手。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五年。每一次给他递胃药的时候,每一次为他准备解酒茶的时候,每一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一句话的时候。
那些事,她也没做过。
但为了他,她学会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许南知抬起头,看著他。
雨早就停了,傍晚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狼狈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等著她一句话。
“你何必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当年的我了。”
傅深言看著她,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
他把保温袋放到她手里,没有放手。
“许南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好吗?”
许南知低头看著他的手,那双布满伤口的手。
“这一次,”他说,“不是总裁和助理,是傅深言和许南知。”
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许南知站在那里,没有动。
心里那道筑了五年的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许南知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个保温袋,看著面前这个狼狈的男人。他头发乱了,裤子破了,手上有伤,眼睛里却全是她。
过了很久,她说:“你跟我来一个地方。”
傅深言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许南知转身往前走,他跟在她身后,隔著两三步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这五年的缩影。
她打了辆车,报了地址。
傅深言听到那个地址,愣了一下。
那是傅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位置。
四十分钟后,他们站在那栋熟悉的建筑对面。
正是下班时间,人来人往,很多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许南知站在路边,看著那扇她进出了五年的旋转门,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她指向大楼一层的那家咖啡店,“我以前每天上班前都会来这里。”
傅深言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家普通的咖啡店,外卖窗口前排著几个人。
“你每次喝的第一口咖啡,都会皱眉。”许南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因为太烫。你从来不说,但我看见了。”
傅深言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我学会了计算时间。”她继续说,“从咖啡店走到电梯需要三分钟,从电梯到你的办公室需要两分钟。我算好了,买完咖啡,走这段路,到你桌上的时候温度刚好。”
傅深言想起那些年的每一天。
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咖啡。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还有这个。”许南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打开,里面有两板药,“胃药。你每次喝完酒第二天都会胃痛,但从来不吃药。我放在你抽屉里,过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新的,怕过期。”
傅深言低头看著那些药,说不出话。
“五年。”许南知收起药盒,“我换了不知道多少批。”
她转身往前走,傅深言默默跟上。
第二站是医院。
不是大医院,是公司附近的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有一次你急性肠胃炎,半夜住院。”许南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接到电话赶过来,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一夜。”
傅深言皱眉想了想,隐约记得那次。
应酬喝了太多酒,凌晨被送到医院。醒来的时候,她站在病床边,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问她怎么在,她说刚好路过。
他信了。
“我不是刚好路过。”许南知说,“我那天知道你有应酬,也知道对方特别能喝。我没走,一直在公司等著。后来接到电话,就过来了。”
傅深言看著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
“你醒了之后,问我怎么在。”她笑了笑,“我说刚好路过。你信了。”
是的,他信了。
他信了五年。
第三站,是一个地铁站。
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普通的换乘站,人流量很大。
“这里是我每天上下班的路。”许南知站在闸机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我家到公司,地铁一个半小时,换乘两次。早上我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半到公司。晚上你几点走,我就几点走。有时候你应酬到凌晨,我就在办公室等著,然后坐末班地铁回去。”
傅深言想起那些她永远比他早到、比他晚走的日子。
他不知道她住多远。
从来没问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许南知看著他,目光平静:“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住很远?告诉你我等你等到末班地铁?告诉你我为你做这些事?”
她顿了顿,笑了,笑容有些苦:“傅深言,我是你的助理。这些都是我的工作。我没有立场告诉你。”
傅深言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站,是一座天桥。
天桥下面车水马龙,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许南知站在桥上,扶著栏杆,看著那些车流。
“我每年生日,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她说。
傅深言站在她旁边,不敢出声。
“因为从这里能看到你的办公室。”许南知指向远处那栋大楼,“三十八楼,最左边那扇窗。你经常加班,灯会亮到很晚。”
傅深言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他的办公室。
他加过无数次班,却从来不知道,有人在天桥上看著那盏灯。
“五年。”许南知转过头,看著他,“傅深言,五年了。”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记得你所有的喜好。你讨厌雨天,因为会堵车。你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可以看风景。你喝咖啡只要美式,不加糖,温度不能烫。你胃药吃的是这个牌子,解酒药是那个牌子。你出差喜欢靠过道的座位,住酒店要二十层以上。你对海鲜过敏,但不严重,偶尔还是会吃一点。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爱说话,会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傅深言看著她,喉咙像被堵住。
“你知道我喝咖啡加不加糖吗?”她问。
他不知道。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你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怪你。”许南知的声音有些颤,“你没有义务知道这些。我是你的助理,不是你的谁。我只是……”
她顿住了,眼眶泛红。
“我只是累了。”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