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低沉的嗡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笑声。
季晨的声音:“外卖来了!快饿死了!”
沈鹿猛地转回头,假装盯著屏幕,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
傅征后退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门被推开。
季晨和Elsa提著好几个外卖袋走进来,脸上带著笑。季晨说:“楼下那家店居然还开著,老板说看我们可怜,多送了两份小菜。”
Elsa把外卖放在桌上,一边分发一边说:“沈总,您先吃吧,数据我来整理。”
沈鹿“嗯”了一声,接过外卖盒,低头打开。
季晨看著她和傅征:“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气氛好像挺严肃。”
“讨论方案。”沈鹿的声音很平静,“发现一个逻辑漏洞。”
“哦。”季晨没多想,低头扒饭。
傅征也没说话,接过自己的那份外卖,低头吃饭。
一切如常。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沈鹿的耳朵尖是红的。
Elsa就发现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总监,又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傅征,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明亮。
凌晨一点半,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吃著外卖,偶尔讨论几句方案的事。
早上七点,沈鹿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摸过手机,瞇著眼看屏幕——周敏的来电,连续三个。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接起。
“出事了。”周敏的声音紧绷,“看行业论坛。”
沈鹿挂断电话,点开链接。
置顶帖的标题用红色加粗:《独家爆料:启明联合项目创意涉嫌抄袭B公司三年前废案》
帖子里贴了十几张对比图。左边是联合团队昨天才确定的核心创意方向,右边是B公司三年前的一个废弃方案——视觉元素、传播口号、甚至关键的创意概念,高度相似。
帖子最后一段写著:“据悉,该废案的负责人正是B公司现任市场总监傅征。三年后旧瓶装新酒,是江郎才尽,还是另有隐情?”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抄袭,这是直接拿废案改吧?”
“B公司这操作也太恶心了,废案还能再利用?”
“听说项目是AB两家联合,A公司不审稿的吗?”
“这下启明要头疼了,八千万的项目找这种团队?”
沈鹿盯著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七点半,她到公司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敏在打电话,Elsa红著眼眶整理网上舆论,其他人都在刷手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样?”沈鹿放下包。
“客户那边还没正式回应。”周敏捂住话筒,“但舆论已经发酵了,有人扒出傅征三年前就是这个废案的负责人,现在全网都在骂B公司。”
沈鹿打开电脑,快速浏览最新进展。
八点整,启明集团的邮件来了。
“鉴于目前情况,项目暂停推进。请贵方在三日内提交正式解释,启明将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敏挂断电话,转向沈鹿:“启明那边的口风很紧,但据说内部已经有人提议把B公司踢出去,由A公司单独承接。”
有人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正好……”
话没说完,被沈鹿的目光扫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沈鹿的声音很冷,“项目是联合团队,不管B公司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周敏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手机震了。
是季晨发来的消息:“沈总,看到帖子了吗?那是诬陷,我们从来没用过那个废案的方向。”
沈鹿回:“我知道。你们那边怎么说?”
季晨没有立刻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傅哥在开内部会议。他说……他要承担全部责任。”
沈鹿盯著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周敏追出来。
“B公司。”
B公司会议室在二十三楼。
沈鹿推开门时,里面的会议正进行到一半。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傅征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傅征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综上所述,我建议由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正式退出项目。B公司重新指派负责人,配合A公司继续推进。”
“傅征!”季晨站起来,“你疯了?那帖子明明是——”
“季晨。”傅征打断他,“这是我的决定。”
“但那个废案和你根本没关系!当年你接手的时候,那个项目已经被毙了,你只是走个流程——”
“够了。”
傅征的声音不大,却让季晨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鹿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站在投影幕前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声音也没有抖,像是在宣布一个普通的业务调整。
“这件事的责任在我。”傅征继续说,“是我没有把好关,导致三年前的资料被翻出来,影响了联合团队的声誉。退出项目是我个人的决定,与B公司无关,与A公司更无关。”
他顿了顿。
“启明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只要我退出,项目就可以继续。A公司的方案没有问题,他们完全有能力单独承接。”
说完,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没有人说话。
沈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傅征要退出?那太好了!他走了,项目就是我们的了,你赶紧回来商量下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
然后她抬头,看向傅征。
他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鹿看懂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疲惫,是歉疚,还有某种她熟悉的、让她恨了三年也忘不掉的东西。
那种“我一个人扛就好”的眼神。
沈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跳动,从23到22,到21……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杯热可可。
浮现出楼梯间里他停在半空的手。
浮现出昨晚会议室里,他说“这句话,我等了三年”时的眼神。
还有更早的——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
电梯门打开。
沈鹿走出去,穿过大堂,在门口站定。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看著街上来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
周敏:“人呢?快回来啊!这种时候你跑哪去了?”
沈鹿盯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应该和周敏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做。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A公司在这个项目里占据绝对主动权。
这是最好的结果。
傅征走了,项目就是她的了。
那个帖子不管真相如何,至少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他。她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坐收渔利。
商业竞争就是这样。
她比任何人都懂。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
因为她想起了那句话——“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一个人走了。
三年后,他还是准备一个人走。
沈鹿站在阳光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季晨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沈总?”
“你在哪?”
“刚从会议室出来。”季晨的声音很低,“傅哥已经在写退出申请了。”
沈鹿闭了闭眼。
“告诉我实话。”她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沈鹿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季晨开口,声音很艰涩:
“沈总,有些事,傅哥不让我说。”
沈鹿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阳光还是一样刺眼。
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咖啡馆在街角,下午三点,人不多。
沈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才发现——这是他们大学时常来的那家店的分店。连椅子的款式都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木头,墨绿色的坐垫。
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季晨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美式,一直没喝。他从坐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季晨。”沈鹿开口,“我认识你十年了。”
季晨的手指动了动。
“大学时你和傅征一个寝室,毕业后你跟著他进B公司。你们是兄弟。”沈鹿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他所有的事,对吧?”
季晨抬起头。
“沈总……”
“叫我沈鹿。”她打断他,“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
季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是老歌,他们大学时经常听的那种。
“傅哥会杀了我的。”季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季晨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往后靠了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三年前,”他说,“傅哥父亲的公司破产了。”
沈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普通的破产。是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负债三千万。”季晨的声音很低,“他父亲被限制高消费,家里的房子、车子全部被冻结。他母亲当时还在住院,医药费都差点付不出来。”
沈鹿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些事,他没告诉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季晨苦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家里出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拖累你。”
沈鹿的喉咙发紧。
“所以他退出竞选,提出分手。”
季晨点头。
“他说,你那么优秀,那么要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被他影响。如果你知道真相,肯定不会放手,会想和他一起承担。但他不愿意让你背那个包袱。”
沈鹿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很久没有动。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浑身湿透,说“你就当我是懦夫吧”。
她当时以为那是借口。
“这三年,”季晨继续说,“他没有一天轻松过。三千万的债,他拼命还。在B公司从基层做起,什么项目都接,什么苦都吃。有时候凌晨三点发邮件,早上七点又出现在会议室。”
沈鹿想起峰会那天,电梯里他眼底的血丝。
“他拒绝了所有相亲。”季晨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他妈介绍了十几个,他一个都没见。有一次他妈气得住院,他去陪床,出来后跟我说,他没办法,心里装不下别人。”
沈鹿的呼吸滞了滞。
“还有……”季晨顿了顿,“他手机里还存著你们大学时的照片。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拿出来给我看。说这张是你去图书馆的路上拍的,这张是你们第一次约会,这张是你毕业典礼那天。”
沈鹿的手指紧紧握著咖啡杯,指节发白。
“季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