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我前男友坐在谈判桌对面,成了我的甲方。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我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琛西装革履坐在对面,翻著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翻页的动作慢得像是刻意折磨我。他身后的全景落地窗能把整个金融区尽收眼底,而他的视线从头到尾没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三秒。
“许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几分,“这个方案,你们做多久了?”
“三个月。”我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从贵公司发布招标公告第一天就开始筹备,技术团队全程跟进,报价部分我们对标了行业标准——”
“重新做。”
他打断我的时候甚至没抬眼,手指按在方案上往前一推,纸张滑过会议桌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我愣住了。
坐在我旁边的同事小王忍不住开口:“陆总,这个方案我们和贵公司的技术部门对过三次,所有的参数——”
“技术部门是技术部门,”陆时琛终于抬起头,视线扫过小王,最后落在我脸上,“我是我。”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三年了,我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可能是在某个行业酒会,隔著人群点头致意。可能是电梯里偶遇,说一句好久不见。甚至想过他会带著女伴出现在某个餐厅,而我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他坐在谈判桌对面,我站在这头,中间隔著一份被打回重做的方案,和三年零四个月的空白。
“陆总方便说一下具体问题在哪吗?”我把方案拉回来,翻到目录页,“是技术架构的部分,还是报价策略?”
“问题不在方案里。”
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在你。”
门开了又关,留下一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
小王凑过来小声问:“然姐,你和陆总认识?”
“不认识。”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散落的资料页码理整齐,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只为了等手不再抖。
会议结束后我把自己关进茶水间,泡了一杯美式,靠著墙慢慢喝。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会议室出来右转,走到头,我的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把咖啡喝完,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对著手机黑屏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破绽,然后推门出去。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我没坐。
“陆总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下面还有个会。”
他看著我,这一次视线停留得够久,久到我开始后悔今天选了这双高跟鞋,脚跟有点疼。
“三年不见,你倒是硬气了不少。”
“陆总记错了,”我扯出一个职业笑容,“我们不认识。”
他笑了一下,很短,没到眼底。
“行,那我们公事公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没动。
“看了,订单就是你的。”
我打开了。
是一份合约,准确说是一份私人合约。甲方陆时琛,乙方留了空白。合约内容一共三条:陪吃饭、陪出差、陪见家长。期限一个月。报酬那一栏写著一个数字,刚好是这次订单的利润总额。
我把合约放下来,抬头看他。
“陆总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缺人陪吃饭?”
“不缺。”
“那你找别人。”
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说:“许知然,这个订单对你很重要。”
我停下来。
“你们公司今年的业绩就差这一口气,陈姐把全部筹码都压在这个项目上,她没告诉你?”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订单丢了,明年你们团队还能剩几个人,你比我清楚。”
我转过身,盯著他。
“你在威胁我?”
“我在和你做交易。”他把合约往前推了推,“签了,订单就是你的。不签,我换别家。”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我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
他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窗外,金融区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冷光。
“因为你最专业。”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陆时琛,三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怎么羞辱人。”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合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条要求,一个期限,一个报酬数字。没有第四条,没有备注,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我。
“一个月?”
“一个月。”
“陪吃饭、陪出差、陪见家长,就这些?”
“就这些。”
“不做别的?”
他终于转回来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没抓住。
“不做别的。”
我把合约放下,从包里拿出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订单什么时候签?”
“一个月后。”
“我先陪你演戏,再拿订单?”
“嗯。”
我把合约推回去,他没接。
“你拿著。”他说,“明天晚上七点,这家餐厅。”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个位址。
我接过来,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对了,我未婚妻也会来。”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我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本来就是交易,他有未婚妻很正常,关我什么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低头看著手里的合约,签名的地方有点花了,是我刚才手指出汗蹭的。
回到公司,陈姐在办公室门口等我,看见我就问:“怎么样?”
“方案要调整。”
“问题大吗?”
“不大。”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我来处理。”
陈姐拍拍我的肩走了,她不知道我今天见了谁,不知道我刚才签了什么,不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他有未婚妻了。
晚上七点我站在那家餐厅门口,隔著玻璃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有一个女人。
长头发,穿白裙子,笑起来很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看见我,站起来,那个女人也跟著站起来。
“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耳边说,“配合一下。”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声音提高了一点:“宋晚宁,这是我女朋友,许知然。”
他揽在我腰上的手很热,隔著衬衫衣料烫得我差点绷直了背。
“女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对面那个叫宋晚宁的女人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笑容。
“你好。”她朝我伸出手,“我是宋晚宁,陆时琛的——”
“朋友。”陆时琛接过话,“家里介绍认识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餐。
我和宋晚宁握了手,她的手很软,指甲做得很精致,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我的手心还有茧,是这几年拎样品箱拎出来的。
“坐吧。”陆时琛松开我的腰,绅士地帮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来,他才回到对面自己的位置。
服务生递来菜单,我翻开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桌面。两套餐具,两杯柠檬水,没有动过的痕迹,他们也是刚到。
“许小姐做什么工作的?”宋晚宁先开口。
“科技公司,做销售。”
“销售很辛苦吧?我听朋友说做业务的天天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的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是真诚的好奇,不是阴阳怪气。但我还是听出了那句潜台词——你们这种工作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还好,”我合上菜单,“公司业绩压力大,但也没那么夸张。”
“晚宁在画廊工作,”陆时琛突然开口,“上个月办了个展览,反响不错。”
“你去看过?”宋晚宁眼睛亮了一下。
“没去,听说的。”
宋晚宁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喝水。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陆时琛一脚。
他看我,我用眼神问他: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没理我,转头叫服务生点菜。
菜上来的时候我发现问题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虾仁蒸蛋,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
全都是我爱吃的。
不对,应该是三年前的我爱吃的。
我拿著筷子没动,宋晚宁倒是先开口了:“陆时琛你口味这么清淡的吗?我以为你们男生都喜欢红烧肉那种。”
“最近在调整饮食。”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宋晚宁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认识很久了?”
“大学同学。”陆时琛替我回答。
“哦——”她拖长了尾音,“难怪。”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宋晚宁是个话痨,从画廊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旅游,从旅游聊到奢侈品。陆时琛全程话不多,但每次她问到我,他都抢先回答。
“许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喜欢看书,以前经常泡图书馆。”
“许小姐是哪里人?”
“本地人,她妈妈开小吃店的,在城西。”
“许小姐——”
“晚宁,”他打断她,“你上次说的那个画家,后来签约了吗?”
话题终于被岔开。
我低头喝汤,心里骂了他八百遍。
什么叫我喜欢看书?我现在一年能看完一本书就不错了。什么叫我妈妈开小吃店?这种细节记这么清楚干嘛。什么叫——
等等,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饭局结束,宋晚宁先走的。她开一辆白色宝马,临走前摇下车窗对我挥手:“许小姐,下次有空来画廊玩,我请你看展。”
“好,谢谢。”
车开走了,我转头看向陆时琛。
“解释一下?”
他双手插兜,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光影把他的侧脸切割得很立体。
“家里介绍的,吃过一次饭,没下文。”
“没下文你叫人家来吃饭?”
“让她死心。”
我气笑了:“你让她死心,你拉我当垫背的?”
“你不是垫背的。”他看著我,眼神很专注,“你是我签了合约的女朋友。”
这句话说得我噎住了。
是啊,我们有合约的。陪吃饭、陪出差、陪见家长,白纸黑字签了名的。刚才那一幕只是履约内容的第一条,没什么好生气的。
“走吧,送你回家。”
他的车停在附近,黑色奔驰,内饰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我坐上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位调得太靠后了——他的腿比我长。
“等一下,”他探过身来,按住安全带卡扣,“没系好。”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往后靠了靠。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很安静,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我偏头看著窗外,他能看见的只有我的后脑勺。
“你不好奇为什么是今天吗?”他突然问。
“不好奇。”
“……”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宋晚宁那边,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到你。”
“随便。”
“还有——”
“陆时琛,”我打断他,“你不用解释。这是交易,我配合你演出,你给我订单。其他的,我不想知道。”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他转头看我。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
“好。”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突然开口:“为什么是我?”
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在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是你,现在换我问你。”他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合约你签了,饭你吃了,戏你演了。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出那四个字:“因为你最专业。”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但笑得有点苦。
“许知然,你变了。”
“人总要长大的。”
我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他在背后说:“对了,这周末陪我回家见父母,订单就是你的。”
我停住动作,转头看他。
“见父母?”
“嗯。”
“你父母?”
“嗯。”
“陆时琛,”我扶著车门,一字一句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来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知道。”他说,“这周末,我来接你。”
车门关上,黑色奔驰驶入夜色,尾灯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见父母。
他让我陪他去见父母。
当年分手的时候,他母亲说“我们家时琛以后要出国的,你们不合适”。现在他让我以女朋友的身份去见他们——还是假的。
这算什么?
命运的嘲讽吗?
我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明磊。
“听说你今天见前男友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试探,“没事吧?”
我靠在单元门上,仰头看著头顶那盏昏暗的声控灯。
“没事,”我说,“只是工作。”
“那就好。知然,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电话给我,我——”
“周明磊。”
“嗯?”
“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进包里,站直身体准备上楼。
然后我蹲下来了。
蹲在单元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知道我在哭什么。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他当枪使,不是因为要陪他去见那些当年看不起我的人。
是因为我刚才在车上说“人总要长大的”的时候,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在说:这三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而我在那一刻发现——我还爱著他。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我可以面不改色地签下那种荒谬的合约,可以面不改色地陪他应付相亲对象,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只是工作”。
但只要他一个眼神,我所有的伪装就全碎了。
楼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脸,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微信。
“周末我出差,方案下周一给你。”
陈姐秒回:“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