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问后不后悔,”他说,“我唯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把你留住。”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程橙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序。”
“嗯?”
“你别辞职。”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调组就调组,”她说,“远点就远点。你好好工作,我也好好工作。下班再见就行。”
他愣住。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你为了我牺牲那么多。你的事业是你的,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我不能让你因为我丢了。”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程橙——”
“而且,”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又没说要走。你急什么?”
他怔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程橙,”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喜欢了?”
她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只是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们谁都没动。
程橙本来不想去。
公司团建,郊区两天一夜,周五下午出发。通知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能请假吗?】
他秒回:【理由?】
【不想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打过来。
“为什么不想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程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人多,吵,累。”
“怕什么?”
她没说话。
他懂了。
“程橙,”他说,“你试试。”
她攥紧手机。
“试试去,”他说,“不舒服就告诉我,我送你回来。不想说话就待在我旁边,不用跟任何人社交。就试试。”
程橙沉默了很久。
“好。”
周五下午两点,大巴从公司门口出发。
程橙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陈序坐在大巴最后排,和几个男同事在一起,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不重,但一直在。
一个半小时后,到达郊区的民宿。
两层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烧烤架和几棵桂花树。分配房间的时候,程橙和运营部两个女同事一间。
放下行李,大家在院子里集合。
行政部的同事开始组织游戏,分组、比赛、惩罚,都是团建的老套路。程橙站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存在感。
“程橙,你在这组。”有人拉了她一把。
她抬头,发现被分到了Lisa那一组。
Lisa朝她笑了笑:“又合作了。”
程橙没说话。
游戏开始,是那种需要配合的闯关类项目。程橙尽力配合,该跑就跑,该接就接,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前两轮还好。
第三轮,她失误了。
球从她手里滑出去,没接住。
“哎呀,”Lisa在旁边笑着说,“程橙今天是不是不在状态啊?心不在焉的。”
周围几个人笑了笑。
程橙攥紧手指,没接话。
下一轮,她又失误了。
这次不是她的错,是传球的同事扔偏了。可Lisa的声音又响起来:“程橙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拖后腿。”
程橙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笑声、说话声、游戏的吵闹声,全部变成嗡嗡的噪音。她站在原地,手脚开始发凉,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程橙?”有人喊她。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她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跑。
她跑进民宿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一个角落,蹲下来,抱住膝盖。
整个人在发抖。
停不下来。
她知道这是发作了。知道该深呼吸,知道该告诉自己没事,知道该吃药。可那些方法全都不管用了,她只能缩成一团,等着这一波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脚步声靠近。
她没抬头。
脚步停在她面前,然后有人蹲下来。
“程橙。”
是他的声音。
她把脸埋得更深。
“走开。”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你走开。”
他没动。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她说,发抖得厉害,“你走。”
他还是没动。
下一秒,她被他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他说,“我在。”
程橙想推开他,可她没力气。
“你走……”她声音发颤,“求你了……”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哪儿都不去。”
她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她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着,没松手。
不知道哭了多久。
天渐渐黑了,树林里暗下来,只有远处民宿的灯光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程橙的哭声慢慢变小,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颤抖。
然后她睡着了。
陈序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眉头皱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没接。
又震,他还是没接。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在树林的地上,不管蚊子咬,不管夜风凉。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深夜。
程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很软,被子很轻,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她动了动,看见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人。
陈序。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舒服。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没换。
程橙看着他,愣了很久。
他守了一夜?
她轻轻坐起来,动作很轻,可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立刻坐直身体。
“醒了?”
程橙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有很重的青灰色。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她嗓子有点哑,“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
程橙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他没回答。
“这里只有一张床,”她说,“你坐了一夜?”
他还是没说话。
程橙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陈序——”
“我发过誓,”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再也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离开。”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想哭。
“昨晚你说让我走,”他说,“我没走。以后也是这样。不管你说多少遍,我都不会走。”
程橙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上映出小夜灯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你不怕吗?”她问,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这个样子,”她说,“怕我随时会崩溃,怕我拖累你,怕——”
“不怕。”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只怕一件事,”他说,“怕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
程橙攥紧杯子。
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
“陈序。”
“嗯?”
她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可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想知道全部吗?”她问,“三年前的事,后来这几年,所有的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她愣了愣。
“等你准备好了,”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慢慢说,不着急。”
程橙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回程的大巴上,程橙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没放音乐。
陈序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七八个人。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想他抱着她坐在树林里,想他守了一夜没睡,想他说“我发过誓,再也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离开”。
车到公司楼下,同事们陆续下车解散。
程橙站起来,往后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轻声说:“晚上有空吗?”
他抬头看她。
“有。”
七点,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程橙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去哪儿?”他问。
“随便开,”她说,“不想待在公司附近。”
他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路灯刚刚亮起来。车走走停停,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主持人声音慵懒。
程橙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车开上高架,城市在两边铺开,万家灯火。
“确诊那天,”她突然开口,“是我生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三年前,三月十二号。”她说,声音很轻,“我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其实是去看心理医生。”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那之前我已经失眠两个月了,”她说,“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上班的时候硬撑着,下班回家就躺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掠过。
“我以为只是压力大,”她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可后来开始心慌,手抖,莫名其妙的想哭。有一次在地铁站,站在站台边上,看着轨道,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顿了顿。
“跳下去就好了。”
陈序的指节发白。
“那天医生跟我说,中度抑郁,建议药物治疗。”她继续说,“我坐在诊室里,听她讲这个病是怎么回事,要注意什么,药要怎么吃。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要怎么告诉你。”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那时候你刚拿到出国的机会,”她说,“你准备了那么久,考了那么多次试,终于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我不能让你留下来,也不能让你带着我走。你的路才刚刚开始,我不能变成你的包袱。”
“你不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可那时候的我,不这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他看着她。
“分手,”她说,“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这样你就不会为难,不会纠结,可以安心走你的路。”
车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架,停在一个没人的路边。
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那三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过的?”
程橙看着前方的黑暗。
“吃药,”她说,“看医生,上班,下班。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又不好。苏瑶陪着我,逼我吃饭,逼我出门,逼我活着。”
他眼眶红了。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她继续说,“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我以为我好了,慢慢减药,正常生活,正常社交。”
她转头看着他。
“直到面试那天,我推开门,看见你坐在那里。”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才知道根本没好的,”她说,声音发颤,“我只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你一出现,就全翻出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程橙。”
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对不起。”
程橙摇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不爱了,以为你有了别人,以为——”
他说不下去。
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怪不怪我?”她问,“怪我没告诉你,怪我自己做决定,怪我把你推开?”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怪我自己,”他说,“怪我那段时间太忙,没发现你不舒服。怪你提分手的时候我只会发火,没问你为什么。怪我这三年没有早点回来,没有早点找到你。”
程橙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给她擦掉,可自己的眼泪还在流。
“程橙,”他说,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她摇头,说不出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他说,闷在她肩头,“以后我陪你。不管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