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苏瑶又发了一条:【程橙,你老实说,你还喜欢他吗?】
程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隔壁的灯还亮着,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他的影子。
她没回复,把手机关了。
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那杯咖啡,程橙喝到凌晨一点。
凉了,苦味泛上来,她也没倒掉,就那么一口一口抿完了。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整理数据,脑子里却全是那行小字——“少糖,多奶”。
三点,她躺到床上。
四点,她看了眼手机。
五点,窗外开始发白。
六点半,她干脆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黑眼圈遮不住,索性不遮了。
七点四十,她到公司。
会议室门口,Lisa正在跟客户代表寒暄。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时表情不多,看起来不好对付。
“王经理,这是我们新来的策划,程橙,”Lisa笑着介绍,“今天的方案由她主讲。”
程橙愣了半秒。昨天说好的,她只负责数据部分,主讲是Lisa。
王经理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程橙来不及多想,跟着进了会议室。
投影打开,她站在电脑前,翻到第一页PPT。
“王经理,这是我们针对贵品牌做的周年庆方案……”
方案讲了十五分钟,前面都很顺。程橙讲到第三部分——往期活动数据复盘时,点开了自己准备好的表格。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她昨晚整理的数据。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表格。
数字对不上,年份对不上,连活动名称都是错的。
程橙手指僵在翻页笔上。
“这个数据……”她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不好意思,我重新打开一下。”
她切回文件夹,又点了一次。
还是那张表。
她点开第二个文件,第三个,第四个——全部被人换过。文件名一模一样,里面的内容全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经理皱眉:“这数据不对吧?去年你们做的那场活动,转化率我记得是百分之三点几,这上面写的百分之八?”
程橙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她能说什么?说数据被人换了?说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Lisa在旁边笑了一声:“王经理别急,可能是新人不太熟悉,要不我先——”
“数据有问题。”程橙打断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这份不是我做的版本。”
王经理的脸色沉下来:“所以呢?你们到底谁负责?”
会议室门被推开。
陈序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实习生。他看了眼投影上的表格,走到程橙旁边,接过翻页笔。
“王经理,抱歉,”他点开一个U盘,投影上跳出一份新的表格,“刚才那份是草稿,正式数据在这。”
他往后翻了几页,每张表格都清晰完整,数据标注得明明白白。
程橙愣愣地看着屏幕。
那是她昨晚整理的版本。
陈序讲完数据部分,把翻页笔还给她:“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来,把剩下的方案讲完。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王经理走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撂下一句话:“下次希望直接看到对的版本,不用折腾两遍。”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几个。
Lisa收拾东西,笑着说:“陈总来得真及时,差点出大事。”
陈序没看她,对程橙说:“来我办公室。”
门关上。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程橙站在原地,等着挨骂。
“数据被换了,”他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知道谁干的?”
她抿了抿嘴:“我没证据。”
“你的版本为什么会在她电脑里?”
程橙愣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今早七点,她在打印室待了十分钟,用的是这台电脑打印的。”他指了指旁边的笔记本。
程橙看着那个U盘,明白过来。
她昨晚整理完数据,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电脑没锁。
“她知道你的密码?”陈序问。
“不知道,”程橙说,“但我走的时候没锁。”
陈序沉默了几秒。
“程橙,”他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职场上不能这么软?”
她攥紧手指。
“数据被人换掉,你在会议上连一句‘这不是我的版本’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他看着她,“你就那么站着,让她把责任往你身上推?”
程橙张了张嘴。
“你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他往前走了半步,“客户当场发飙,项目黄了,责任全在你。她才来几天?凭什么替你背锅?”
“我没想让她替我——”
“你没想,可结果呢?”他打断她,“你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还怎么做项目?”
程橙眼眶发热。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太软了,确实没在第一时间反驳,确实——
可她昨晚熬夜整理数据到今天凌晨,她的U盘被人偷换,她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满屏的错乱数据,那一刻她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怕背锅,是怕辜负。
怕辜负客户的信任,怕辜负部门的期待,怕辜负——
怕辜负他。
因为他把她招进来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她面试官,因为她不想让人说“陈总招的人不行”。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手腕被人拉住了。
她愣住。
他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
她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甚至有点哑。
“对不起。”
程橙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是想骂你,”他说,声音离得很近,“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
程橙转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看她时眼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责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他像被烫到一样,手松了松,没放开。
“我只是……”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不想看你被人欺负。”
程橙愣住。
眼泪又掉了一颗。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滴泪,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出去吧,”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今天的事我会处理。”
程橙站着没动。
他没抬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发现桌上有杯热牛奶。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没署名,只有一句话——
“记得吃早饭。”
她看着那行字,认出是他的笔迹。
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递了一盒纸巾。
程橙没接。
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把纸巾放在门边的椅子上,门又关上了。
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通过的方案,眼睛酸胀,已经流不出泪了。
三天。
三天里她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留下来重做方案。陈序也没走,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三天凌晨两点,方案终于定稿。
她把最终版发到群里,五分钟后,客户回复两个字:可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
陈序的消息:【出来,吃东西。】
她本想拒绝,胃却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公司楼下有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陈序买了两个关东煮,一杯热豆浆,一杯热咖啡——咖啡是他的,豆浆是她的。
他们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中间隔着一个背包。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空,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拉得很长。
程橙咬了一口鱼丸,没说话。
他也没说。
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她盯着窗外,眼皮越来越沉。
鱼丸吃到第三个,手里的签子滑了下去。
她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靠在窗玻璃上,呼吸均匀。
陈序放下咖啡,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为什么事操心。黑眼圈很重,重到遮瑕膏都盖不住。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没醒。
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了个哈欠,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陈序坐回高脚凳,继续喝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四点十七分,程橙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黑色的,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两秒,猛地坐直。
他就坐在对面,不知道坐了多久,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四目相对。
她还没完全清醒,眼神带着点懵。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醒了?”
程橙嗯了一声,把外套递过去:“谢谢。”
他接过来,随手搭在旁边的凳子上。
她看了眼手机:“四点多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程橙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那个空咖啡杯。
他喝了一晚上凉咖啡?
车上很安静。
程橙系好安全带,发现车里放着音乐,很轻,是她以前喜欢的那首歌。
她假装没注意,看向窗外。
红灯。
车停下来。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程橙。”
她转头。
他看着前方,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
“当年,”他说,声音很低,“为什么不告而别?”
程橙呼吸一滞。
车里很安静,只有那首歌还在轻轻放。她听清了歌词,是那首她以前总在他车上放的,循环过无数遍。
她没回答。
绿灯亮了,车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他才踩下油门。
“我问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为什么不告而别?”
程橙攥紧安全带,指甲嵌进掌心。
她应该说点什么。随便编个理由,不爱了,喜欢别人了,不想异地恋。任何一个都比真相好。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她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下去的。
“程橙!”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刚才大声,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情绪。
她没停,快步往小区里走。
“程橙,你还要躲我多久?”
她跑起来。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手机在包里震,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看。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她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出去。
到家门口,她靠着墙站了很久,才摸出钥匙。
手机屏幕亮着,八条未读消息,全是苏瑶。
最后一条是语音。
她点开。
苏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程橙你干嘛不回消息?陈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语音断了。
程橙盯着屏幕,等着下一条。
没等到。
她打过去,苏瑶没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程橙盯着门铃,没动。
第二声,第三声。
她站起来,从猫眼望出去。
苏瑶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焦急。
门打开,苏瑶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序给我打电话,说你跑进电梯的时候在发抖,让我过来看看——”
程橙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苏瑶松开她,上下打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没事个屁。”苏瑶拉着她往屋里走,“你吃饭了吗?睡觉了吗?你——”
苏瑶的声音卡住了。
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
白色的,蓝色的,标签上印着熟悉的药名。旁边是一杯水,已经凉了。
苏瑶盯着那些药瓶,慢慢转过头。
“程橙。”
程橙别开眼。
“你是不是又——”
“没有。”程橙打断她,“只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医生开了一点辅助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