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门开了。
澜途的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屿舟。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人很挺拔。头发打理过,露出清晰的眉眼。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也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就一眼。
很快,快得没人察觉。
但许知微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嘴角却弯了一下。
王总迎上去,和他握手寒暄。他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甲方姿态。
许知微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看着他和其他人说话,看着他点头微笑,看着他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移开。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人——那个在会议室里冷漠挑剔的甲方总监,和那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人,是同一个人,又不太一样。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陈总今天好帅啊。”
许知微没接话。
小周又看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宴会开始了。
王总先上台致辞,感谢澜途的信任,表扬项目团队。然后是几个领导讲话,无非是那些场面话。许知微站在下面听着,时不时鼓掌,心里却在想,他待会儿要说什么。
轮到甲方致辞了。
陈屿舟走上台,接过话筒。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最后停在某个方向。
“澜途和远见的这次合作,非常愉快。”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项目能顺利推进,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
掌声响起。
他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作为甲方,我参与过很多项目,也和很多供应商合作过。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台下安静下来。
“远见的团队给我最大的感受,是专业和韧性。”他说,“第一次提案被否,他们没有气馁,而是连夜修改。第二次被否,他们继续调整。第三次,他们拿出了一份超出预期的方案。”
许知微站在人群里,听着他的话。
“这种韧性,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顿了顿,“尤其是项目负责人许知微经理,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
许知微站在原地,脸上保持着微笑,手心却开始出汗。
“我记得第二次提案的时候,她站在台上,明明被否得很惨,还是撑着把话说完。我记得第三次提案,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所有数据都有来源,所有修改都有依据。我记得后来执行阶段,无论多晚发消息,她都会回复。无论多难的问题,她都会想办法解决。”
他看着她。
隔着人群,隔着灯光,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他就那样看着她。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
他说。
台下彻底安静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这个项目我做不了,你换人吧。”
许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也会崩溃,也会撑不住。但她崩溃完之后,第二天又回来了,继续改方案,继续推进项目,继续把事情做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
“那一刻我在想,这样的女人,值得最好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隐约感觉到什么,交换着眼神。小周在旁边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陈屿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最后,我想借这个机会,单独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许知微身上。
“感谢许知微小姐,让知道,最好的方案,不是征服市场,而是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放下话筒,走下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眼里只有一个人。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指节泛白。
他在她面前站定。
一米远。半米远。一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微微用力。
“许知微。”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的项目结束了,但我们的关系,能重新开始吗?”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小周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
许知微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生怕被拒绝的忐忑。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开始出汗。
她想起三年前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
想起会议室里他公事公办的冷漠。
想起那杯深夜送来的咖啡。
想起咖啡馆里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想起他发的那封表扬信,想起他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笑了。
笑容明媚,比宴会厅里的水晶灯还亮。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周围瞬间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小周第一个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我磕到了!”
王总站在旁边,愣了几秒,然后笑着摇头。澜途的副手冲陈屿舟竖大拇指。摄影师反应最快,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
许知微被那些声音包围着,却只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深的弧度。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许知微。”
她没说话,只是笑。
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小周拼命摆手:“别别别,我们知微姐害羞!”
陈屿舟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害羞吗?”
许知微瞪他一眼,没说话。
他笑出声来,松开她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好了,”他抬头看向起哄的人群,“今晚酒水管够,大家随意。她我带走一会儿。”
又是一阵起哄声。
许知微被他揽着,往旁边走。走到落地窗前,远离人群。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又温柔。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他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他。
“刚才那些话,”她说,“你准备了多久?”
他想了想:“三天。”
“三天?”
“嗯。从表扬信发出去那天就开始想,想到今天早上。”他顿了顿,“本来想说得更长一点,但上台之后,看到你在下面,就忘了。”
许知微笑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软。
“许知微。”
“嗯?”
“以后请多指教。”
她看着他,笑着点头:“好。”
身后又传来起哄声。小周在喊:“知微姐!回来喝酒啊!你是主角!”
许知微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回他。
“走吧,主角。”他松开揽着她的手,改为牵住,“我陪你。”
两个人走回人群里。
掌声、笑声、欢呼声,把他们淹没。
三个月后。周末。
许知微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床单还有一点余温。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我去买早餐,再睡会儿。
他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
许知微把便签攥在手心里,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
这套公寓她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觉得新鲜。他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全是商业类的书,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美式。他的生活简单得过分,和她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多出一些别的颜色——沙发上多了一个她喜欢的抱枕,冰箱里多了她爱吃的酸奶,电视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
她穿着他的家居服,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书房她很少进去,那是他的领地。门半开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桌上很整洁,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个笔筒。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还有一些文件夹。
许知微的目光落在一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相册。
她知道不该随便翻他的东西,但那一角相册太眼熟。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相册拿出来。
是他们以前的照片。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去海边玩,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站在沙滩上,头发被风吹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在旁边用拍立得拍下来,每一张都留着。照片背面还有日期,字迹已经有点褪色。
许知微翻着翻着,眼眶开始发酸。
相册下面,是一个铁盒。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里面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
电影票根。他们看过的第一场电影,《星际穿越》,票根已经泛黄。她记得那天他买错票,买成半夜场,看完出来已经凌晨两点,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景点门票。他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留着。
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她记得这条手链,是她送他的第一个礼物,不值钱,路边摊买的,几十块钱。她以为他早扔了。
手链旁边,是一个笔记本。
许知微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分手第三天。不知道她怎么样。”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往后翻。
“第五天。看到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剪短了头发。好看。”
“第十天。她发了一个项目中标的消息,恭喜她。”
“第一个月。听说她请了长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第二个月。她回去上班了,状态好像不错。”
“第三个月。她做的案子拿奖了,新闻稿上有她的照片,瘦了。”
许知微的眼泪掉下来。
她一页页往后翻,翻过整个三年。
他记录了她每一次升职,每一个获奖项目,每一条朋友圈。他记下她去过哪些地方,吃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话。他甚至记下了她换过几次发型,穿过什么颜色的衣服。
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年年初。
“项目确定了,远见会来竞标。很快就能见到她。”
“不知道她愿意见我吗?”
“不知道她有没有恨我。”
“不知道……她还记得我吗?”
许知微握着那个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微?”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脸上带着笑。那笑在看清她手里的东西之后,僵住了。
他把早餐放下,走过来。
“你看到了。”
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他站在她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伸出手,想把笔记本拿过来,她却没松手。
“陈屿舟。”她喊他名字。
“嗯?”
“你真是个变态跟踪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嗯,只跟你。”
许知微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窗台上,两杯咖啡冒着袅袅热气。是她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和他永远的美式。
她想起刚才笔记本里那些字,想起他这三年的每一天都在看她、记她、想她。想起他在咖啡馆里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想起他在庆功宴上说“最好的方案是正视自己的内心”。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里。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收得很紧,但不勒人。
“陈屿舟。”她又喊他。
“嗯?”
“下次遇到问题,”她说,声音很轻,“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我们一起扛。”她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收紧了手臂。
“好。”他说,声音郑重,“我记住了。”
许知微看着窗外。
阳光真好。天空很蓝。远处有鸽子飞过,在楼群间绕了一圈,消失在天际线里。
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安安静静地站着。
窗台上的咖啡凉了,但阳光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