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初稿通过,还有很多细节要调。”程墨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得意。
沈晚意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再大的成就都波澜不惊,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曾经最欣赏的就是这份沉稳,觉得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后来她才明白,这份沉稳也可以是隐藏。
隐藏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行了,”她收回思绪,“既然客户有要求,你就继续跟进。需要资源直接说。”
程墨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会议继续,下一个项目开始汇报。沈晚意努力集中精神,余光却不自觉往角落飘。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会议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周泽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红艳艳的,起码有九十九朵。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走进来,目光准确地找到沈晚意,“路过这边,想给你个惊喜。”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几声善意的起哄。
“周总也太浪漫了吧!”
“沈总好幸福啊!”
“这花也太漂亮了!”
周泽笑著走向沈晚意,把那束花放到她面前的桌上,然后自然地搂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开会累不累?”他问,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
沈晚意僵在那里,浑身血液往脸上涌。
不是害羞。是难堪。
这是部门例会,有十几双眼睛看著。他是她男朋友,不是不能来,但来之前能不能说一声?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她下意识想挣脱,但周泽的手臂收得很紧。
“对了,”周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会议桌,“这位就是新来的同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程墨身上,笑容不变:“程墨,好久不见。”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看看周泽,又看看程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好久不见?他们认识?
程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泽的视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周先生。”他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
周泽笑得更温和了:“在晚意手下做事还习惯吗?她脾气急,你多担待。不过她专业能力没话说,跟著她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
艾米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沈晚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她用力挣开周泽的手,站起来:“你出来一下。”
周泽愣了一下,随即笑著对大家摆摆手:“你们继续,继续,我耽误大家了。”
沈晚意没有理他,径直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又快又重。
周泽跟在后面,手里还捧著那束碍眼的玫瑰花。
会议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沈晚意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看著跟过来的男人。
“你来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周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就是路过,想给你个惊喜。”
“这是公司,不是我家。”沈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我在开会,你捧著一束花闯进来,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泽走近一步,“你是我女朋友,我来看看你怎么了?”
沈晚意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认识程墨。”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泽的表情顿了顿,然后点点头:“认识。以前投资圈聚会见过几次,他创业的时候想拉过我们的投资。”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周泽耸耸肩,“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
沈晚意看著他,想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他太镇定了,镇定得滴水不漏。
“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她最后只挤出这句话,“我不喜欢惊喜。”
周泽笑了笑,走过来,抬手想摸她的脸。
沈晚意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放下去,插进裤兜里。
“好,下次提前跟你说。”他语气依旧温柔,“花你拿著,我先走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他把玫瑰花塞到她手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晚意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眼神和刚才的温柔判若两人——冷冷的,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周泽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沈晚意站在原地,捧著那束玫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晚上十点四十,沈晚意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她拎起包往外走,经过程墨工位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他的电脑关著,椅子推进桌下,桌面整整齐齐。
今天倒是走得早。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走。
电梯下到一楼,大门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沈晚意推门出去,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一丝凛冽的寒意。
她下意识拢了拢大衣领口,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了几步,脚步顿住。
路灯下站著一个人。
程墨靠在灯柱上,手里夹著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穿著那件浅蓝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不像话。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晚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
程墨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朝她走过来。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他没有靠近,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你今晚一直按胃。”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这个比胃药温和,中成药,没什么副作用。”
沈晚意低头看著那个药盒。
上面写著“香砂养胃片”,她以前常吃的那种。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程墨没有等她回应,把药盒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沈晚意站在路灯下,握著那个药盒,手指微微发抖。
她今晚确实胃不舒服。下午喝了冰美式,开会时就一直隐隐作痛。她按了几下,以为没人注意到。
可他看到了。
三年了,他还记得。
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常吃哪种药。记得她不舒服时会下意识按那个位置。
沈晚意低头看著药盒,眼眶忽然发酸。
她告诉自己是夜风太冷,是加班太累,是今晚的一切都乱七八糟。
可她知道不是。
她只是不知道,一个她恨了三年的人,怎么还能记得这些小事。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泽发来的讯息:宝贝,到家了吗?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送早餐。
沈晚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抬起头,看向程墨离开的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她忽然想起面试那天,程墨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藏著看不见的暗流。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不是暗流。
那是三年来,从未说出口的话。
沈晚意握著那个药盒,在路边站了很久。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轻轻摆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她低头看著手心里的盒子,包装有些磨损,不是新买的。是他自己常吃的,随身带著的,然后给了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泽:宝贝?睡了吗?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连同那个药盒一起塞进包里,上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路灯下那个人掐灭烟走过来的画面。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从未隔著三年,从未隔著那些伤害和误会。
沈晚意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只是想好好工作。她告诉自己。他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不是来做别的。
可为什么要记得这些?
为什么要记得她胃不好?为什么要记得她吃哪种药?为什么要在深夜的公司楼下等著,只为把一盒药塞到她手里?
窗外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著。
再睁眼,闹钟已经响了第三遍。
沈晚意从床上坐起来,头昏昏沉沉,眼皮肿得厉害。她走到洗手间,看著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深吸一口气,开始化妆。
遮瑕膏用了平时两倍的量,才勉强盖住眼底的青黑。
今天要去“丽颜”提案。
她换上那套最正式的黑色套装,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耳边只戴了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钉。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很好。
九点半,她和程墨、艾米三人一起走进“丽颜”的会议室。
对面的客户方来了五个人,中间那位穿著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是市场总监李总,据说在圈内以挑剔闻名。她翻了翻手里的方案简介,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开始吧。”
沈晚意做了个手势,示意程墨主讲。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点开PPT。今天的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藏蓝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许多。只有沈晚意注意到,他眼下那两团青黑还在。
“各位好,今天我来汇报‘丽颜’品牌年轻化转型的初步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从市场调研到竞品分析,从用户洞察到策略推导,每一步都逻辑清晰,论据充分。
客户方几个人开始还面无表情,渐渐地,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讲到跨界非遗的部分时,李总抬起头,第一次开口打断:“这个想法不错,但执行层面怎么保证?”
程墨停下,看著她:“请具体说明。”
“非遗传承人,”李总把笔往桌上一放,“凭什么跟我们合作?他们不缺名气,不缺资源,我们的品牌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还有,就算有人愿意合作,档期怎么对?费用怎么算?这些你想过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
艾米紧张地看了沈晚意一眼。沈晚意握紧手里的笔,准备接话。
但程墨没有慌。
他点点头,从容地说:“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然后点开PPT的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份详尽的对接清单。
李总愣住了。
“这是我们初步联系的三位非遗传承人。”程墨指著屏幕上的照片和简介,“第一位是苏绣传承人王老师,她的工作室在苏州,对跨界合作持开放态度。第二位是云南白族扎染的张师傅,他去年刚和一个服装品牌做过联名,有成熟的合作经验。”
他顿了顿,指向第三张照片,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穿著传统服饰,笑容温和。
“这位是彝族的刺绣传承人阿依木格,她……”程墨停了一下,“她愿意亲自参与广告拍摄,如果品牌方有需要的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总看看屏幕,又看看程墨:“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周。”程墨说,“方案发给贵司之后,我同步联系了这些传承人,确认他们的基本意向和合作条件。详细资料在方案附录里,包括他们的联系方式、过往合作案例、初步报价。”
李总翻到附录,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程墨的眼神变了。
“这些功课,你们做得够细。”
程墨没有居功,只是点点头:“应该的。”
接下来的汇报顺利得不可思议。李总又问了几个执行层面的问题,程墨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都有理有据,有数据支撑,有案例佐证。
汇报结束时,李总第一个鼓掌。
“方案我们收了。”她站起来,难得露出笑容,“细节方面再对接,但大方向没问题。期待合作。”
沈晚意站起来和她握手,脸上挂著职业的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程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上周他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然后又利用周末联系传承人?他不用睡觉的吗?
走出“丽颜”的大楼,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艾米兴奋得一路小跑:“程哥你太神了吧!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几个传承人我听都没听过,你怎么联系上的?”
程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