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朗张了张嘴,最后说:“晚上有个应酬,你别去了。”
“什么应酬?”
“赵立军那边的人,想再谈谈。”方明朗压低声音,“我替你去。”
她想了想,点头。
晚上她没出门,在家加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是她在书架上放了好几年没翻过的,讲特种作战的。
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得懂吗?”
他抬头:“这本写得不行,实战用不上。”
她愣了一下:“你看过实战?”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说了声谢谢,没抬头。她站在旁边看了他三秒,突然发现他拿书的那只手——右手,昨天烫伤的那只,已经抹了药,红褪下去一些。
“药膏在电视柜下面,晚上睡觉前再抹一次。”
他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进厨房了。
晚上十一点,她处理完邮件出来,客厅里没人。她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著,里面有灯。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他坐在床边,背对著门,手里拿著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得很专注,没发现她。
她刚想敲门,突然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条新闻页面,标题很长,她只看到几个字——“警方行动失败,两名警员牺牲”。
他的手握著手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站在门口,没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他就那么坐著,看著那条新闻,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同样的页面,看了很久很久。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
他猛地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戒备,是空。空得像灵魂不在那里。
“你——”她走进去,“没事吧?”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没事。”
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平静,克制,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新闻?”她问。
“没什么。”
“周牧野。”
他看著她,沉默。
她没逼他,在床边坐下来。他站著,没动。
“五年前那个任务,”她说,“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警察?”
他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痛苦,挣扎,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曾经是。”
三个字。
她看著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曾经是。
那就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不是?因为那场任务?因为那些伤疤?因为那条新闻里牺牲的两名警员?
她想问,但看到他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东西,她问不出口。
那是她见过最深的痛苦——不是流泪的那种,是藏得很深、压了很久、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在某个瞬间不小心露出来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个任务,”她说,“让你失去了什么?”
他看著她,没说话。
但她看到了答案——在他的眼睛里。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手臂,又缩回来。
“早点睡。”她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程予安。”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灯光照著他的背影,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谢谢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没回答。
她站了三秒,轻轻关上门。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的那三个字——“曾经是”,还有那条新闻,还有他看著手机屏幕时的背影。
她拿出手机,搜那条新闻。
“五年前警方行动失败两名警员牺牲”。
搜出来的结果很多。她一条一条看,越看心里越沉——
五年前,滨江路附近,一次缉毒行动出了意外。警方得到的情报有误,现场遭遇埋伏,两名警员牺牲,三人重伤。牺牲的警员一个二十六岁,一个二十九岁,都是刚结婚不久。
重伤的人员名单没有公布。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滨江路。五年前。他倒在那里,浑身是血。
他就是那三个重伤的人之一。
那两个牺牲的,是他的战友。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他看著手机屏幕的样子——那背影里有太多东西,孤独,痛苦,还有说不清的自责。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天还没亮透。
她推开门,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不是平时那个位置——是正对著她房门的位置,离门只有一步远。她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他。
“周牧野?”
他的表情不对。
没有平时的平静,没有那种克制到极致的淡然。他的眉头微微皱著,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专注,专注得像在盯著什么随时会爆发的东西。
“怎么了?”
“赵立军昨晚到了本市。”他的声音很低,“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她愣住了。
赵立军。
那个提出要投资三十亿的人,那个他让她“离远一点”的人,那个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冷厉的人。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著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但他来之前,有人在查你的所有资料——你的行程,你的社交关系,你的公司技术,你的住址。”
她后背一凉。
“查到了多少?”
“全部。”他看著她,“程予安,他这次来,不是为了投资。”
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程予安跟在周牧野身后,走进公司大楼的货梯。这部电梯平时只运送清洁工具和办公耗材,她来公司五年,从没坐过。
电梯往下降,不是往上。
“去哪?”她问。
“地下三层。”
“那里是停车场。”
他没说话。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昏暗的车位区。他走出去,她跟在后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应急灯照亮的位置,绕过那些落满灰的车,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著“机房重地”的牌子。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往上延伸。
“这是——”
“消防通道。”他回头看她,“直接通到一楼后门,离你办公室最近。”
她愣了一下。这条通道她不知道,公司在这里五年,她不知道。
他已经开始往上走,她跟上。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他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她还在。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看过图纸。”
“什么图纸?”
他沉默了三秒:“建筑图纸。每个保护对象的活动范围,我都会提前熟悉。”
他说的是“每个保护对象”,不是“你”。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
到一楼后门,他先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才让她出来。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他走在她左侧,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偶尔擦过她手臂。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她问,“为什么不走正门?”
“正门有人在等。”
她脚步顿了一下:“等我?”
“等你。”他说,“黑色轿车,没挂牌,停在对面早餐店门口已经四十分钟。”
她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是等我的?”
“早餐店六点才开门。”他语气很平,“那辆车五点二十就到了。”
她没再问。
到办公室,他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条缝。她坐在椅子上看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昨晚睡了吗?”她问。
“睡了。”
“几个小时?”
他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邮件。最新一封来自一个陌生邮箱,标题是“投资意向书”。她点开,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又是赵立军。
不是他本人,是他名下的一家公司,开价比上次还高。三十亿,占股百分之十五,条件优厚到不正常。
她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表情没变,但她看到他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不能要。”他把手机还给她。
“理由。”
“没有理由。”
她看著他:“周牧野,这是三十亿。”
“我知道。”
“我公司现在估值三十亿,但现金流不稳,这笔钱能让我们——”
“程予安。”他打断她,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程总”,“这笔钱你不能要。”
她看著他。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说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但她从那眼神里看到的不是说服,是恳求。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给不了。”他说,“至少现在给不了。”
她看著他,突然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你要我凭什么信你?”
他没说话。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比任何话都有力。
她低头看著那份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击删除。
“我信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没看他,低头继续看邮件。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视线落在她脸上,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中午的时候,方明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予安,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赵立军那边发来的正式合约,条件比上次还好——”
“拒了。”
方明朗愣住:“什么?”
“我说拒了。”
方明朗看著她,又看向站在窗边的周牧野。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回她脸上。
“是他让你拒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
“予安,你知道这笔钱对公司意味著什么吗?”方明朗声音提高,“我们研发缺钱,市场缺钱,团队扩张缺钱——这三十亿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信他。”
方明朗愣住了。
程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周牧野并肩站著。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方明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她说,“停车场那次,车祸那次——有人想要我的命。赵立军这时候出现,开出这种条件,你觉得正常吗?”
方明朗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是保镖,不是商业顾问。”他最后说。
“他是保护我的人。”她回头看方明朗,“我的安全,我决定。”
方明朗看著她,又看著周牧野。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谢谢。”周牧野说。
她侧头看他:“谢什么?”
他没回答。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软。
下午三点,她去开会。他站在会议室角落,和往常一样。但她每次抬头看他,他都在看她。不是监视的那种看,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她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你一直看著我干嘛?”
他没回答。
但她看到他耳朵红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她洗了澡出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扫了一眼,是自己公司的系统界面。
“你在看什么?”
“有人入侵你的系统。”他头也没抬,“我顺著IP追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她做安防出身,看得懂那些代码——他在反向追踪,而且用的是比她公司任何工程师都专业的手法。
“你连这个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