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包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程夕对面坐著傅北辰,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窄窄的桌子,桌上摆著一式两份的文件,白纸黑字,抬头写著“分手协议书”。
她看著那五个字,觉得有点讽刺。谈了一年地下恋情,最后要用一份合约来收尾。
“条款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他先开的口,声音平静得像在主持项目会议。
她翻开协议,第一条:即日起双方在公司装陌生人,不得有任何私下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微信聊天、单独见面、加班等候。
她笑了一下,抬头看他:“傅总考虑得真周到。”
他没接话,只是把笔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笔,看著协议书上的签名栏,笔尖悬停。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分手是他提的,理由是“不爱了”,她再纠缠就难看了。只是这一笔落下,过去一年就真的翻篇了。
她想起一年前的年会,他被人围著灌酒,她路过递上一杯温水。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亮光。后来他说,那是他入职三年来第一次被陌生人关心。
现在那个陌生人要签字了。
“为什么?”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连自己都没抱期待能得到真话。
他沉默了三秒,比她预想的久一点。然后他说:“不爱了,就这么简单。”
她签下名字,把协议推回去,起身拿起包。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拉住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手停在原处,只碰到空气。
她走出包间,没有回头。
咖啡厅门口的冷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私家侦探。她接起来,走到路边的角落。
“程小姐,查到了。”对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当年那家公司的恶意收购方,确实跟傅国强有直接关联。不是普通的商业并购,是有人做了局。”
她回头看向咖啡厅,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他还坐在原位,保持著她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知道了,继续查。”她挂了电话,把他的身影从视线里抹去。
周一早上九点,她踩点走进公司大楼,发现电梯口围满了人。
同事小刘看到她,一脸惊讶:“程夕?你没看邮件吗?”
她心里一紧,打开手机邮箱,最新一封来自人力资源部的通知:即日起,程夕调入技术研发中心项目组,直属汇报对象——技术总监傅北辰。
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正好是她在地铁上的时候。
她愣在原地,身后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喊她:“程夕,快上来啊,要迟到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电梯里那双熟悉的眼睛。
傅北辰站在电梯最里面,西装笔挺,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周围的同事还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电梯门开始关闭,他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进来。”他说,语气和会议室里分配任务时一模一样。
她迈步走进电梯,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数字从1跳到5,再到10,没人说话。
18层到了,门开前,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项目组会议九点半,别迟到。”
她没回头,迈出电梯:“傅总放心。”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她以为是错觉。
电梯门缓缓关上,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夕盯著头顶的楼层数字,红色的数字从1跳到3,再到5,跳得比她心跳还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痒,又不能挠。
她没有转头,他也没有说话。
9、11、15。电梯越升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17。
“项目组会议九点半,别迟到。”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的天气。
“傅总放心。”她点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18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迈出去,一步都没停。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轻到她以为是错觉。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新工位。
工位上已经贴好了她的名牌,桌上整整齐齐,电脑是新的,显示器擦得锃亮。她刚坐下,隔壁的同事就探过头来:“程夕?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快。”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容热情,“我叫李明,项目组的工程师,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她笑著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傅总来了,开会开会。”
九点半,项目启动会。她抱著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发现只剩下两个空位,一个在门口,一个在他正对面。她选了门口那个,刚坐下,就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
“人到齐了,开始吧。”他翻开投影,语气恢复了技术总监该有的冷静,“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跨部门协调是关键。”
屏幕上出现任务分配表,她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名字后面跟著的任务清单比别人长一倍,而且全是需要跟其他部门扯皮的难啃骨头。
李明举手:“傅总,程夕刚来,要不要先给她简单点的?这些协调工作涉及财务和法务,太复杂了。”
她低头看著桌面,没说话。
“她可以。”他的声音从会议桌对面传来,没有丝毫犹豫,“项目经理的核心能力就是协调,我相信她能做好。”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评价一个完全陌生的下属。
“谢谢傅总信任。”她说,声音不卑不亢,“我会做好。”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散会时她刻意放慢脚步收拾东西,等他先离开会议室。但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住她:“程夕,留一下。”
是他。
其他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站在门口,他站在窗边,隔著一整间会议室的距离。
“有什么事吗,傅总?”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项目确实难,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好的。”
“我是说任何问题,不限于工作。”
她愣了一下,看著他。他没有解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从她身边走过,出了会议室。
她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工位时,已经接近中午。她坐下来准备整理会议记录,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冰美式,杯子旁边贴著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只有两个字:加油。
笔迹她太熟悉了,过去一年他写给她的所有便条都是这个字体。
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他正在不远处的茶水间门口跟李明说话,好像在交代什么技术问题,神情专注,偶尔点头,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低头看著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是刚买不久的。
她把咖啡拿起来,走过去扔进垃圾桶。
下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她忙得没时间想别的。六点的时候她点了外卖,八点的时候吃完,九点的时候项目组其他人陆续下班,只剩她还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十一点,她终于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
她拿起来,看到通知栏里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是一条新讯息:“到家说一声。”
她盯著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的”太生硬,回“不用你管”太矫情,回“嗯”又显得太在意。
三分钟后,新讯息又来了:“抱歉,发错了。”
她看著那两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错了?发给谁的?宋云薇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对话框删除,把手机塞进包里,关灯离开。
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著手机黑屏的屏幕,忍不住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对话框,还是那两条讯息。
她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盯著窗外,一直到下车都没有再看一眼。
周二早上七点半,程夕走出家门,一眼就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口。
她放慢脚步,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但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她这几天拼命想忘记的脸。
“顺路,上车。”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她站在路边没动:“傅总,顺路也不顺协议。”
他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早上七点半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眯了眯眼,看到他衬衫领口有一点皱,像是昨晚没睡好。
“程夕,我不是以总监身份来的。”他的声音放低,带著一点她熟悉的温度。
她后退半步:“那你以什么身份?”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路边有晨跑的人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叹气:“傅北辰,你到底想怎样?”
“上车,我送你。不上车我就一直在这等著。”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她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就迟到了。地铁站走过去要八分钟,早高峰还不一定挤得上去。
她拉开后座车门。
“坐前面。”他说。
她当没听见,径直坐进后排。
车子启动,一路无话。她看著窗外,他看著前方的路。红绿灯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假装没发现。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新项目适应吗?”
“还好。”
“有问题随时找我。”
“傅总已经说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有事找我,别硬扛。”
她没接话。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她推开车门:“谢谢傅总,我先上去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快递员抱著一个保温袋走进办公室:“程夕?签收一下。”
她愣住,她没订东西。接过来拆开,是一个熟悉的外卖包装——那家她上周跟同事随口说过想吃的川菜馆,在城东,根本不送外卖。
“哇谁这么贴心?”李明凑过来,眼睛发亮,“毛血旺?水煮鱼?这家很难订的!”
她把保温袋放到桌下:“送错了。”
“送错了还知道写你名字?”李明不信。
她没解释,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十二点半,同事们陆续去吃饭,办公室安静下来。她从桌下拿出保温袋,打开,菜还是热的。
她一个人吃完了整份毛血旺,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下午三点,她拿著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走向总监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人。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电脑休眠,显示器旁边放著一个文件夹。她认得那个文件夹,深蓝色的封皮,昨天她看到他在翻。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记得私家侦探说的话——傅国强当年的合作伙伴,可能留下了纸质证据。
她的手刚碰到文件夹,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小姐?”
她转头,周权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来,没有说话。
她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来找傅总签字。”
“傅总在会议室,”周权走进来,把咖啡放到桌上,“他让我转告你,那份文件他看过了,直接走流程就行,不用签。”
“好的,谢谢。”她把文件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周权身边时,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带恶意,但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洞察力,好像在看穿她。
晚上八点,她刚进家门,手机响起。
私家侦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程小姐,有新发现。”
她换鞋的动作顿住:“说。”
“当年那件事,傅国强可能只是台面上的人。他是被推出来的,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谁?”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你母亲的公司,当年有个内部合伙人,公司出事前一个月突然离职,后来去了傅国强的公司。这个人消失了十几年,最近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