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慈念给顾与琛的回复,是在他送她到家半小时后发出去的。
“当然是为了履行合同。”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萤幕那头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跳出一个字:好。
没有更多了。
苏慈念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车里那个画面——他的眼神,他的问题,她答不出来的沉默。
她说的是对的。就是为了履行合同。
对吧?
第二天早上,苏慈念顶著两个黑眼圈去医院。
弟弟苏衍的病房在15楼,她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书。化疗让他的头发掉了不少,戴著一顶蓝色的毛线帽,是苏慈念之前给他织的。
“姐。”苏衍看到她,放下书,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苏慈念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指标在好转。”苏衍看著她,目光停在她脸上,“姐,你昨晚没睡好?”
苏慈念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有吗?”
“有。”苏衍点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苏慈念没接话,低头剥橘子。
苏衍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慈念的手一抖,橘子皮断成两截。
“怎么突然这么问?”
“周凯哥上次来,说你交男朋友了。”苏衍的声音很平静,“还说是什么投资公司的大老板,长得很帅。”
苏慈念在心里把周凯骂了一百遍。
“就是……普通朋友。”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弟弟,“刚认识没多久。”
苏衍接过橘子,没吃,只是看著她。
“叫什么名字?”
“顾与琛。”
“做什么的?”
“银河资本,合伙人。”
“怎么认识的?”
“一个酒会上。”
苏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慈念对答如流。这些信息在PPT第三页,她早就背熟了。
苏衍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姐,你喜欢他吗?”
苏慈念愣了一下。
“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这是PPT上的标准答案。
苏衍看著她,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苏慈念顺著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摸著耳垂。
她赶紧放下手。
苏衍笑了。
“姐,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摸耳垂。”他说,“从小就是。”
苏慈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衍把橘子放回床头柜,握住她的手。
“姐,我不是要逼问你。”他的声音轻下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苏慈念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能揍得过谁。”她吸了吸鼻子,“你连瓶盖都拧不开。”
“那是以前。”苏衍认真地说,“我现在每天都有锻炼,等出院了,肯定比你男朋友厉害。”
苏慈念被他逗笑了。
“行,等你出院,跟他打一架。”
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苏慈念还以为是护士来查房。
她转头,看见顾与琛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水果篮和一袋营养品。
“打扰了。”他走进来,视线从苏慈念脸上掠过,落在苏衍身上,“你是苏衍吧?我是顾与琛。”
苏衍愣了一下,看向苏慈念。
苏慈念也愣住了。她没告诉他弟弟在医院,也没告诉他病房号。
顾与琛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站定。
“听你姐说你在住院,过来看看。”他语气很自然,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感觉怎么样?”
苏衍回过神,点点头:“挺好的,谢谢顾大哥。”
顾与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问苏衍一些问题——学什么专业的,大几了,平时喜欢做什么。语气很随意,像真的只是来探病的朋友。
苏衍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渐渐放开,甚至聊起了自己喜欢的篮球队。
苏慈念站在一旁,看著顾与琛和弟弟聊天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
他怎么知道苏衍喜欢篮球?
她没说过。
“姐。”苏衍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护士站不是说要办那个手续吗?”
苏慈念回过神:“什么手续?”
“就是那个……化疗的。”苏衍挤了挤眼睛,“你去问问,正好顾大哥在这陪我。”
苏慈念看著他,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点点头,走出病房。
门刚关上,苏衍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他看向顾与琛。
“顾大哥,我姐不在,我们说点实话吧。”
顾与琛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苏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认真得像个大人。
“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与琛没有立刻回答。
苏衍继续说:“我姐这个人,从小就爱逞强。爸妈离婚的时候,她才十几岁,带著我,从来没哭过。后来我生病,她一个人扛著,也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他停下来,看著顾与琛。
“她看起来很厉害,什么都能搞定,但她其实特别容易心软。如果有人骗她,她会很难过。”
苏衍的声音有点哑。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我欢迎你来。但如果只是玩玩,或者有什么其他目的……”
他顿了顿。
“趁早离开。她经不起折腾。”
顾与琛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他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帽子下面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里的光芒很亮。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对她,从来都不是演戏。”
门外,苏慈念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回来是想问苏衍要身份证复印件,手续需要。但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这句话。
“我对她,从来都不是演戏。”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化验单差点掉落。
病房里,顾与琛还在说话,声音隔著门,有些模糊。
“你姐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十年前就见过。她是我的高中学妹,我资助过她。”
“后来她考去外地,我们失去联系。直到三个月前的酒会,我又看到她了。”
“她没认出我,这很正常。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苏慈念靠在门外的墙上,手里的化验单被攥得皱成一团。
十年前?
资助?
她想起那个每个月按时打到卡上的钱,数目不大,但从不间断。想起那些没有署名的信,鼓励她好好读书,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想起那个永远只出现在纸面上的名字:一个好心人。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门内,苏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顾与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她觉得,这一切是因为感激,而不是因为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要的是她的真心,不是她的回报。”
苏慈念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苏慈念在门外站了三十秒,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她。顾与琛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苏衍倒是笑得自然:“姐,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苏慈念走过去,把化验单放到床头柜上,没看顾与琛,“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苏衍说,“顾大哥人挺好,姐你眼光不错。”
苏慈念噎了一下。
顾与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他看向苏衍,“好好养病,出院后请你看球赛。”
苏衍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顾与琛转身往外走,经过苏慈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晚上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苏慈念没回答,他已经走出门。
晚上七点,顾与琛的车停在公寓楼下。苏慈念上车,系好安全带,没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车内安静了很久。
“你都听到了。”顾与琛先开口,语气平静,不是疑问。
苏慈念没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顾与琛看著前方,“告诉你我十年前就认识你?告诉你我资助过你?告诉你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打好的腹稿。
“然后呢?”他侧头看她一眼,“让你因为感激,答应跟我在一起?”
苏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没话可说。
“我要的不是这个。”顾与琛转回头,“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不是因为我当年做过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转向她,眼神比平时更深。
“所以我不说,等你慢慢发现。或者永远不发现,也没关系。”
苏慈念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顾与琛的声音恢复平静:“明天你们公司年会,我会去。”
苏慈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邀请函发到银河资本了。”他说,“作为合作伙伴出席。”
苏慈念想起来,公司确实给所有合作方发了邀请,但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你来干嘛?”
顾与琛没回答。
第二天晚上,公司年会在市中心的艺术中心举行。苏慈念作为策划主力,从下午就开始忙前忙后,检查灯光、音响、流程,脚上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得生疼。
“苏慈念!”
周凯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著一杯香槟,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猜我看见谁了?”
苏慈念心里有数,但装作不知道:“谁?”
“顾与琛!”周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银河资本那个顾与琛!他居然来了!而且——”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他刚才问我,你在哪。”
苏慈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后台忙。”周凯盯著她,“苏慈念,你老实交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苏慈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头,看见顾与琛走进会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自带焦点。
周围的同事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是谁?”
“银河资本的合伙人,顾与琛。”
“天呐,真人比照片还帅。”
“他怎么会来?”
苏慈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到人群后面。
但顾与琛已经看见她了。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过来。
周凯倒吸一口冷气,迅速闪到一边。
顾与琛在苏慈念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躲什么?”
苏慈念梗著脖子:“没躲,在工作。”
顾与琛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鞋跟太高了。”
苏慈念还没反应过来,年会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宣布颁奖环节开始。
“年度最佳策划奖——苏慈念!”
灯光打过来,全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苏慈念愣了一秒,然后往台上走。顾与琛侧身让开,目送她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