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慈念愣了一下:“两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顾与琛看著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就是觉得,你确实很专业。”
苏慈念以为这是夸奖,点点头:“应该的。既然收了钱,就要把工作做好。”
顾与琛没再接话。
车子开进一个老式小区,绿化很好,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外墙爬著爬山虎,窗户是白色的木框。
苏慈念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准备下车。
“等一下。”顾与琛叫住她。
苏慈念回头,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耳边掠过,把她因为低头看文件而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太快,快到苏慈念没来得及躲。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带著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苏慈念僵在原地。
“头发乱了。”顾与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下车吧。”
苏慈念下车,站在院子门口,风吹过来,耳垂还残留著那一瞬间的温度。她抬手摸了一下,烫的。
顾与琛已经走到前面,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慈念快步跟上,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了一点。
进门,玄关处挂著一幅山水画,落款是顾正明。客厅里传来京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顾与琛换了拖鞋,侧身让苏慈念进去。
“妈,我回来了。”
沙发上一个穿著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站起来,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这就是小念吧?”许婉清走过来,拉住苏慈念的手,“快进来坐,别站著。”
苏慈念的手被握住的瞬间,迅速进入状态。
“阿姨好,打扰了。”她笑著说,“您这件旗袍真好看,是苏绣的吧?”
许婉清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嗯,针脚细密,图案是玉兰花,苏绣的特点。”苏慈念说,“我以前做过一个非遗文化的策划案,研究过一段时间。”
“哎呀,这孩子真有眼光。”许婉清拉著她往沙发走,“这是我去年在苏州订做的,穿了几次,还没人认出来过。”
顾与琛跟在后面,看著他妈把苏慈念按在沙发上,开始翻相册。
“这是与琛小时候,你看,胖乎乎的。”
苏慈念凑过去,照片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脸圆得像包子,穿著红色的小棉袄,手里拿著一个糖葫芦。
她忍不住笑出声。
顾与琛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妈,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怎么了?”许婉清白他一眼,“多好看,小念你说是吧?”
苏慈念点头:“特别可爱。”
顾与琛看著她笑弯的眼睛,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是保母在准备午饭。许婉清放下相册,说要去看看菜,让顾与琛陪著苏慈念坐。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苏慈念低头翻相册,顾与琛坐在对面,视线落在她身上,没说话。
“你小时候真的挺可爱的。”苏慈念头也不抬,“后来怎么长成这样了?”
“哪样?”
苏慈念抬起头,看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想了想:“不苟言笑的样子。”
顾与琛没回答,嘴角动了动。
午饭时,顾正明回来了。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严肃,头发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式上衣,进来后只是对苏慈念点了点头,就坐到主位上。
苏慈念根据事先准备的策略,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在被问到时才回答。顾正明问了她几个问题,工作怎么样,老家哪里的,对艺术有没有兴趣。她回答得得体,不卑不亢。
许婉清在一边打圆场:“老顾,你别像审问一样,吓著孩子。”
顾正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饭后,许婉清拉著苏慈念去院子里看花,说她种的蔷薇开了。顾与琛跟出来,站在廊下,看著他妈和苏慈念蹲在花丛边,指指点点。
苏慈念的白色裙摆落在草地上,她侧著头,听许婉清讲怎么给蔷薇修剪枝条,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从蔷薇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顾与琛看了很久。
告辞的时候,许婉清拉著苏慈念的手,舍不得放。
“以后常来玩,别跟阿姨客气。”她说著,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苏慈念手里,“这是见面礼,拿著。”
苏慈念一愣,下意识想推辞,许婉清已经把她的手合上。
“拿著,阿姨给你的。”
顾与琛在旁边说:“妈给的,你就收著吧。”
苏慈念只好收下,道了谢。
车子开出小区,苏慈念坐在副驾驶,拿出手机,点开记帐APP。
她输入:客户(顾与琛母亲)满意度超高,红包收入5000元。
然后转头看向顾与琛。
“按合同约定,此项收入应与雇主五五分成。”
顾与琛踩了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转头看她,苏慈念已经把手机递过来,萤幕上是记帐页面,数字清晰。
“转你两千五?”她问。
顾与琛没说话,伸手——但不是接手机,而是越过她的手,落在她的耳边。
又是那缕碎发。
苏慈念僵住,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在她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别到耳后。
“不用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这是你的劳务小费。”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苏慈念的手机还举在半空中,萤幕上的帐目数字在眼前晃,她却一个也看不清。
耳廓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持续地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来,努力让语气平静。
“那我记下来,下次扣掉。”
顾与琛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一点。
车子开到苏慈念的公寓楼下,停稳。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对了。”顾与琛叫住她,“下次见我妈,不用做PPT了。”
苏慈念回头,他的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刚才表现得很好,比PPT上写的都好。”
苏慈念下车,走进楼道,上了三楼,推开门,瘫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点开记帐APP,盯著那条记录。
红包收入5000元。
她手指滑动,在上面加了一行备注:雇主说不用分,计入“小费”科目。
然后她翻到合同扫描件,找到第二页第三条:牵手拥抱按次计费,每次100元。
刚才那个别头发的动作,算不算牵手?
不算。
算不算拥抱?
更不算。
那算什么?
苏慈念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分钟后,她拿回手机,把那条记帐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删掉备注,只留下最初的数字。
苏慈念,你清醒一点。
这是工作。
三天后,苏慈念接到顾与琛的微信时,正在公司对著一份被客户退回的提案发呆。
“晚上有空吗?售后服务。”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五秒,回复:什么售后?
“上次见家长项目完成度超标,赠送一次观影活动。朋友导演的片子首映,需要凑人气。”
苏慈念想了想,回复:算工作时长吗?
顾与琛的讯息回得很快:算。
晚上七点,苏慈念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拿著顾与琛给她的电子票。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头发披著,比上次见家长时随意很多。
顾与琛到的时候,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你的,拿铁,少糖。”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应该没记错。”
苏慈念接过来,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顾与琛已经转身往里走,语气平淡:“上次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你手里拿著的那杯就是。”
苏慈念想起来,那是三天前,她下班时他正好在附近,说顺路送她回家。她确实手里拿著一杯拿铁,但那是同事周凯请的,她平时喝美式比较多。
她没解释,跟上去。
电影是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晃得厉害。苏慈念看到一半就困了,但强撑著没让眼皮合上。旁边的顾与琛坐得很直,视线一直落在银幕上,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
电影结束时已经九点半。散场的人群往外走,苏慈念和顾与琛并肩穿过大厅,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去。
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到角落。顾与琛站在她前面,手臂撑在她身侧的电梯壁上,把她和人群隔开。苏慈念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淡淡的,混在密闭空间的各种气息里,却意外地清晰。
电梯门开,人群散去,顾与琛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停车场很安静,灯光昏黄,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苏慈念低头看手机,记帐APP还开著,她在心里计算:今天看了两个半小时电影,加上来回车程,大概四个小时,时薪五百,总共两千。
挺好。
“哟,这不是顾总吗?”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著明显的嘲讽意味。
苏慈念抬头,看见三个人站在一辆保时捷旁边,为首的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顾与琛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这么急著走?”那男人走过来,挡在他们面前,视线在苏慈念身上扫了一圈,“听说顾总最近谈恋爱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啊。”
他的目光停在苏慈念脸上,笑了。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女朋友?在哪高就?”
苏慈念没说话,看向顾与琛。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收著,眼神冷下来。
“创意广告,一个小策划。”那男人替她回答了,“顾总眼光不错啊,找个小策划充数,比找名媛便宜多了吧?”
他身后两个人跟著笑起来。
顾与琛往前迈了一步,苏慈念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怒意。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动作很轻,但顾与琛停住了。
苏慈念往前走半步,身体贴著他的手臂,脸上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笑容。
“您是?”她歪了歪头,语气温和,“不好意思,与琛的朋友太多,我记不太住。”
那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