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慈念盯著手机萤幕上的银行余额,四位数,开头是1。
病房走廊尽头的缴费机吐出那张催缴单,她没捡,任由它飘落在地上。弟弟苏衍的白血病化疗费用还差八万,房东的催租讯息在半小时前发来,她已读,不回。
二十七岁,4A广告公司资深策划,业内小有名气的提案高手。苏慈念把这些标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挺讽刺。她能帮客户把一款洗发水卖出“人生哲学”的高度,却搞不定自己的银行余额。
“苏慈念?你还在这发呆!”
同事周凯从电梯里飘出来,手里捏著两张烫金的邀请函。他今天的西装是萤光粉色的,苏慈念看了一眼,觉得眼睛有点疼。
“今晚银河资本的商业酒会,我好不容易弄到两张入场券。”周凯把邀请函塞到她手里,“去的都是投资圈的大佬,你那个智能家居的提案不是还在找投资方吗?去碰碰运气。”
苏慈念接过来,邀请函上的logo印得精致,摸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而且我听说,”周凯压低声音,凑过来,“银河资本的合伙人顾与琛也会去,三十出头,单身,长得能直接出道。你要是能搭上他,别说提案,下半辈子都稳了。”
苏慈念把邀请函还给他一张:“我只想拉投资,不想把自己投进去。”
“行行行,你清高。”周凯翻个白眼,“反正晚上七点,别迟到。穿好看点,你那件黑色礼服就行,显身材。”
晚上七点,苏慈念穿著那件只在大促时穿过一次的黑色礼服,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礼服是去年年会前买的,打折后还是花了半个月工资,她把吊牌剪了,告诉自己这叫“投资”。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容光煊赫。苏慈念端著一杯香槟,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试图辨认哪个是她目标的潜在投资人。
“银河资本的合伙人”,周凯只给了她这个资讯,连张照片都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落地窗边的一个男人身上。他背对著人群,侧脸线条冷峻,手里拿著一杯酒,似乎对身后的喧嚣毫不在意。旁边围著几个人,明显想搭话又不敢靠近的姿态。
难搞的客户往往都这样。苏慈念在心里迅速判断: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不想被打扰,要么是在等一个有诚意的人。
她需要诚意。
苏慈念深吸一口气,端著香槟走过去。
“您好,打扰一下。”她站在他侧后方,声音放得专业而柔和,“我是创意广告的策划总监苏慈念,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我们公司?”
男人转过身。
苏慈念的话顿在嘴边。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西装剪裁服帖,衬得肩线格外好看。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创意广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听说过。”
苏慈念迅速找回状态,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点开早就准备好的提案简介:“我们最近在做一个智能家居的整合行销方案,目标群体是25到35岁的都市女性,预算和预期回报率都有详细数据。如果您有三分钟,我可以——”
“你缺钱?”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慈念愣住。
“我看了你三次。”顾与琛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握著手机的手,“第一次,你在看门口的方向,应该是等人。第二次,你看的是酒会区,大概在找人。第三次,你看向我这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过来。”
他顿了顿:“你过来之前,还在看手机余额。”
苏慈念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手机。她刚才确实看了一眼——银行那条提醒短信弹出来,她忍不住确认那个“1”有没有变成“2”。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顾与琛说,语气就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时薪五百,牵手拥抱另算,接吻翻倍。考虑一下?”
苏慈念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做广告这么多年,她见过各种奇葩的brief,但“租一个女朋友”这种需求,还真没接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与琛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转回身正对著她,“觉得我莫名其妙,或者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点。
“你弟弟的医疗费,我查过,大概还差八万。”他说,“按照时薪五百计算,每周工作二十小时,两个月就能凑够。如果你愿意接受额外服务,时间更短。”
苏慈念的后背僵住了。
“你调查我?”
“刚才你过来的时候,让人查的。”顾与琛的语气没有起伏,“商业惯例,合作前先做背景调查。”
“这不是合作,这是——”
“这是各取所需。”他打断她,“你需要钱,我需要一个能应付家里的人。你不想要不明不白的关系,我也不想。所以我们签合同,明码标价,权责清晰。”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考虑好了,打电话。”
名片是纯白色的,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顾与琛,银河资本合伙人。
苏慈念没接。
顾与琛也没收回,就那么举著,等著。
周围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苏慈念听到“顾与琛”三个字被提起,听到“女朋友”这个词飘进耳朵。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没有在开玩笑。
“为什么是我?”
她问出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顾与琛看著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因为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装得好像我只是你众多客户里的一个。”他说,“因为你被我戳穿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攥紧手机。因为你到现在都没喝那杯香槟,只是在手里拿著。”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我需要一个能把这件事当成项目来做的女朋友,而不是真的想谈恋爱。”他说,“你看起来很专业。”
苏慈念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时薪五百,牵手拥抱另算,接吻翻倍。”她重复他的话,语气平静,“合同呢?”
顾与琛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车上有。”
地下停车场,顾与琛的车里,苏慈念见到了那份合同。
五页纸,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乙方(苏慈念)的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公司活动等需要伴侣出席的场合,在公共场合维护甲方形象,不得泄露合同内容。甲方(顾与琛)的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按时支付约定报酬,尊重乙方的个人边界,不得提出合同范围外的要求。
违约金那一栏写著:一百万。
苏慈念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顾与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车内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苏慈念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
“定金什么时候到账?”
“现在。”
顾与琛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三秒后,苏慈念的手机震了。
银行到账通知:50000元。
“十个小时的预付款。”顾与琛说,“明天早上九点,接你去见我爸妈。多退少补。”
苏慈念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见谁?”
“我爸妈。”顾与琛重复,“别担心,只是吃顿饭。你不需要表现得多好,正常就行。”
苏慈念看著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又看了看那张合同。五万块,就这么转过来了?连个收据都没要?
“你不怕我跑了?”
“你弟弟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15楼3床。”顾与琛说,“你能跑到哪去?”
苏慈念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与琛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女朋友。”
苏慈念看著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她握上去,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一瞬,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茧。
“合作愉快,雇主。”
顾与琛握著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他松开手,“穿得稍微正式一点,我妈喜欢白色。”
苏慈念下车,走回自己的出租屋,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坐在床边,看著手机上那条五万块的到账通知,发了半小时的呆。
然后她翻出那个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页第三条:牵手拥抱按次计费,每次100元。
第二页第四条:接吻按次计费,每次200元。
她盯著那两行字,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顾与琛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平静,自然,就像在报价。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顾与琛的微信:忘了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明天我妈可能会问。
苏慈念盯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萤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三分钟后,她又收到一条。
顾与琛:算了,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不吃香菜。现在还是不吃吗?
苏慈念的手机差点砸到脸上。
高中的时候?
早上八点五十九分,苏慈念站在公寓楼下,白色连衣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著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顾与琛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柔和许多。
“早。”他说,视线从她的白色连衣裙掠过,嘴角微微上扬,“我妈会喜欢的。”
苏慈念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入主干道,苏慈念系好安全带,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
“在见你父母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些信息。”她的语气平静,像在主持项目启动会,“昨天你睡后我做了一些功课,目前收集到的数据如下。”
顾与琛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慈念翻到第一页,上面是表格,密密麻麻。
“你父亲,顾正明,六十一岁,知名画家,擅长山水。为人严肃,不喜应酬,对晚辈要求高。最近的画展在半年前,评价不错。见面时可以从他的作品切入,但不要表现得太刻意。”
她翻到第二页。
“你母亲,许婉清,五十五岁,大学中文系教授。祖籍苏州,喜欢昆曲、旗袍、园林。为人开明,但对儿子的终身大事比较著急。我准备了一套关于《牡丹亭》的话题,必要时可以用。”
顾与琛的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
苏慈念没注意,继续翻到第三页。
“这是我的基础人设。”她把文件往他那边倾了倾,“年龄二十七,职业广告策划,父母离异,有一个弟弟。爱好是看书和旅游,不抽烟,偶尔喝酒。这些是真实信息,容易查证,不需要演。”
她翻到第四页。
“这是我们的相识过程。我设计了三个版本,简单版、详细版和文艺版,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切换。核心信息点是:三个月前在一场商业活动上认识,你主动要了我的微信。”
顾与琛咳了一声。
“为什么是我主动?”
“因为这样比较合理。”苏慈念头也没抬,“你是投资方,我是策划方,你有动机接近我。如果说我主动,你父母可能会觉得我另有所图。”
顾与琛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慈念翻到第五页,这是最后一页。
“这是我做的SWOT分析。”她指给他看,“优势是我有过类似的项目经验,应对长辈比较从容。劣势是我们认识时间太短,细节可能对不上。机会是你母亲喜欢文艺,这是我擅长的领域。威胁是你父亲可能会问一些敏感问题,比如对未来的规划、对婚姻的看法。”
她把文件夹合上,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顾与琛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