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顾衍舟。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跟穿制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站在车边,对车里的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苏念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柱子后面躲了躲。她看著那辆车从自己面前经过,车牌号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连号的6666。
这种车牌,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顾衍舟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往公司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目光往苏念这边扫了一眼。
苏念赶紧缩回柱子后面,心跳砰砰的。
等她再探头看的时候,顾衍舟已经不见了。她左右张望,没看到人影,正准备松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躲什么呢?”
苏念吓得差点叫出来,转头看到顾衍舟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一米远。他换回了那身保全制服,但苏念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他从那辆连号车牌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我、我没躲。”她结结巴巴地说。
顾衍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说:“这么晚还不走?”
“这就走。”
苏念低下头,匆匆往路边走。她能感觉到顾衍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她不敢回头。
周六,苏念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那辆车,那个车牌,那个从车上下来的顾衍舟——她反反复复地想,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保全,怎么会有人开那么好的车来接他?而且那人对他的态度,明显不是普通的司机或者朋友。
她拿出手机,搜索那个车牌号,什么都搜不到。
她又搜索“6666连号车牌”,出来的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车牌,基本上都在富豪或者名人手里。
顾衍舟,到底是谁?
晚上加班的时候,苏念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盯著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问题。
九点,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她穿过大堂,推开楼梯间的门。她知道顾衍舟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会在这里抽烟。
他果然在。
楼梯间的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顾衍舟靠墙站著,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看到她进来,他挑了挑眉。
“有事?”
苏念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顾衍舟,”她看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顾衍舟愣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苏念有点想退缩,但她告诉自己不能退,这一次一定要问清楚。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然后顾衍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苏念看不懂。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乱,也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她说不上来。
“我是顾衍舟,”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公司的保全,每天晚上等你下班的那个人。”
苏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她差点就要相信了。
但她想起那辆车,想起那个车牌,想起他在聚会上从容应对的样子。那一切,都不是一个普通保全该有的。
“可是——”
“可是什么?”
苏念说不出话来。
顾衍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他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映著楼梯间昏暗的灯光。
“苏念,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苏念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脸上发烫,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我只是好奇。”她结结巴巴地说。
顾衍舟轻笑了一声。
“那如果我不是保全,”他问,“你还会跟我说话吗?”
苏念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如果顾衍舟不是保全,如果他是另外的身份——比如那天聚会上扮演的那个角色——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买宵夜的时候跟他闲聊,偶尔多买一份放在柜台上,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下楼看到他会觉得安心吗?
她不知道。
顾衍舟没有等她回答。他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过,推开楼梯间的门。
“早点回去,”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她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会更在意。
周一早上九点,苏念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手里抱著笔记本,里面是上周活动的数据覆盘。虽然那个活动效果确实不太理想,但她已经分析过原因,准备好了改进方案。她想著,待会儿汇报完,听听主管的意见,这周抓紧调整。
会议刚开始五分钟,赵无敌就开口了。
“说到上周的活动,”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笔,目光扫过会议桌,最后落在苏念身上,“苏念,你那个活动效果很差啊,用户投诉一大堆,我这边市场部都跟著背锅。”
苏念愣了一下,赶紧翻开笔记本:“赵总,那个活动的数据我覆盘过了,转化率确实不如预期,但投诉的主要原因是——”
“原因?”赵无敌打断她,“原因就是你审核不严,文案里有敏感词,用户点进来看到的是乱码,不投诉你投诉谁?”
“不是的,”苏念急了,“那条文案我审核过三次,当时是没问题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赵无敌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苏念的心往下沉,“苏念,你这是想说,有人故意害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就是承认自己失职了?”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主管的脸色很难看,他看著苏念:“苏念,到底怎么回事?活动是你负责的,出了问题总要有个说法。”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大家:“主管,这是我的审核记录。文案上线之前,我发给赵总审过,他当时回复说没问题。这是聊天记录的时间戳,大家可以看。”
赵无敌冷笑一声:“审核记录?我每天审多少东西,谁记得这个?再说,就算我当时没看出问题,最后上线的是你,出了事不找你找谁?”
“可我是按流程走的——”
“流程是人执行的,”赵无敌打断她,声音大了起来,“苏念,你推卸责任的样子真难看。做错了就认,下次改进,谁还没犯过错?但你这样咬著别人,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看著四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看文件,没有人帮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赵无敌说得对——就算她是按流程走的,就算问题不是她造成的,但只要他咬死了是她,她就百口莫辩。
因为他是总监,而她只是普通员工。
“我来说两句。”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来。苏念转头,看到周敏举著手,脸色涨红。
“周敏,你想说什么?”主管皱眉。
“上周那个活动的文案,我也看过,”周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当时我也觉得没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赵无敌斜眼看她,“周敏,你什么级别?运营部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周敏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硬著头皮说:“我只是想说,苏念真的是按流程走的,她——”
“够了,”赵无敌摆摆手,“你们俩平时关系好,谁不知道?现在帮她说话,有意义吗?”
周敏被噎得说不出话,坐下去的时候看了苏念一眼,眼里满是无能为力。
苏念握紧了拳头。
她突然明白了,在职场里,真相有时候没有权力重要。赵无敌是总监,他说是黑的,就是黑的。她说是白的,没人会信。
“行了,”主管叹了口气,“苏念,这次的事——”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顾衍舟站在门口,穿著那身灰色的保全制服,手里拿著一个U盘。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主管。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监控室接到投诉,说昨晚有人擅闯办公区。我们需要调一下会议室的投影,查一下监控记录。”
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快点,开会呢。”
顾衍舟点点头,走到投影仪旁边,把U盘插进去。他操作的动作很熟练,几秒钟就把画面切到了投影屏幕上。
“昨晚的监控记录在这里,”他说,“我快进一下,大家担待。”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速播放。空荡荡的办公区,暗著的灯光,偶尔有人走过。
“快点,”赵无敌催促,“我们还开会呢。”
“马上,”顾衍舟的语气依然平静,“关键画面就在——这里。”
他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
时间显示:上周四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地点:运营部的办公区。
画面里有一个人,正站在苏念的工位旁边,弯著腰,对著她的电脑操作什么。
那个人的侧脸,清清楚楚。
是赵无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
赵无敌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这是什么?谁让你们调这个的?”
顾衍舟没理他,继续播放画面。屏幕上的赵无敌在苏念的电脑上操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
画面切换到下一个镜头,是赵无敌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拿著手机,正在发消息。画面放大,手机屏幕上的内容隐约可见——
是一条微信,发给技术部的人,内容是:“明天把那个活动的后台记录清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衍舟拔出U盘,转过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主管和脸色惨白的赵无敌。
“对了,苏小姐,”他突然转向苏念,眨了眨眼,“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要自学后台,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无敌脸上。
“我发现有些人的手脚,不太干净。”
说完,他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那个眼神,苏念记了很久。
不是邀功,不是炫耀,只是一种淡淡的、笃定的东西,好像在说:没事,有我在。
然后他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主管拍著桌子让赵无敌解释,赵无敌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其他人窃窃私语,目光在苏念和门口之间来回扫。
但苏念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站起来,推开椅子,跑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她跑到电梯口,电梯正在下行,数字从9跳到8,再跳到7。
她转身跑向楼梯。
推开楼梯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开著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走了。
苏念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感激?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个人,那个穿著保全制服、拿著U盘走进会议室的人,救了她的职业生涯,救了她的尊严,救了她在这个公司的一切。
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那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