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路灯旁边,傅言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十月底的夜风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看到她的车,看到她走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程诺愣住了:“你怎么……”
傅言之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好不好。
“程诺。”他叫她。
不是老师,是程诺。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程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我都知道了。”
程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许诚在会场上说的那些话,这几天公司里的流言,还有他今天晚上找你的事。”
程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傅言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冷峻,但冷峻里又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程诺,”他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吗?”
程诺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她突然觉得,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没那么紧了。
“傅言之……”她开口。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让我来处理。他不会再有机会骚扰你。”
程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傅言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程诺看懂了。
那是心疼,也是守护。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程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在休息室里,她从他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住的样子。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程诺看着傅言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楼。
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反复闪过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来处理。他不会再有机会骚扰你。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多担心。好像只要他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却无比真实。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傅言之照常开会,照常处理公务,见到她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样子,只是偶尔对视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程诺没问,他也没说。
直到周五。
周五晚上,行业协会有个年度酒会,新纪元收到了邀请,程诺作为华腾项目的负责人,自然要参加。
她穿了一袭深红色长裙,把头发盘起来,化了比平时稍浓一点的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都有些陌生。
周敏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直接吹了声口哨:“程姐,你今天这身绝了。傅总看到不得愣住?”
程诺瞪她一眼:“别瞎说。”
周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来了大半个行业的人。程诺端着酒杯,和周敏一起走进会场,立刻感受到了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面不改色,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寒暄,聊项目进展。
半小时后,门口一阵骚动。
程诺抬头,看到傅言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气场全开,和平时在公司里那个温和克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和迎上去的几个老总开始寒暄。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傅总今天这打扮,是想把全场男士都比下去吗?”
程诺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心跳却快了几拍。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口再次进来一个人。
程诺看到那张脸,手指微微收紧。
许诚。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脸上挂着那个她熟悉的、虚伪的笑容,一进门就开始四处走动,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
周敏皱眉:“他怎么又来了?”
程诺没说话,只是看着许诚的方向。
许诚和几个人聊了一会儿,目光开始往她这边飘。他看到她,嘴角勾起一个笑,端着酒杯走过来。
“诺诺。”他在她面前站定,“今晚真漂亮。”
程诺看着他,没说话。
许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最近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我听说你们新纪元最近在谈几个大单,进展如何?”
程诺淡淡地说:“跟你有关系吗?”
许诚笑了一声:“当然有关系。我关心你嘛。”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上次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诺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开口,余光看到一个身影快步走过来。
傅言之。
他走到程诺身边,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隔开了许诚的距离。
“许总。”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又见面了。”
许诚看到傅言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傅总,幸会幸会。今天这酒会真是来对了,能见到这么多老朋友。”
傅言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许总,”他说,“正好有个事想请教你。”
许诚愣了一下:“什么事?”
傅言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打开,目光在纸上扫了一眼。
“许总的新公司,上个月有一笔三百万的款项,是从一个叫‘盛源’的账户转进来的。这个盛源,是许总前妻的弟弟开的公司吧?”
许诚的脸色变了一瞬。
傅言之继续说:“盛源去年因为合同纠纷被起诉过,对方公司到现在还在追讨欠款。许总这笔钱,是借款,还是投资?如果是投资,为什么盛源的账上没有任何记录?如果是借款,还款计划呢?”
许诚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傅言之把文件收起来,抬眼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许总,你公司的财务状况,需要我在这里公开讨论吗?”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开始往这边飘。
许诚的脸色青白交加,压低声音说:“傅言之,你什么意思?”
傅言之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离程诺远一点。否则,下个月你的公司就会破产。”
许诚瞳孔微缩。
傅言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说到做到。”
许诚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甚至有些狼狈。
周围的人交换了几个眼色,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就被其他话题盖过去了。
程诺站在原地,看着许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痛快,不是解气,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傅言之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冷峻了,柔和下来,带着一点温度。
“老师,”他轻声说,“没事了。”
程诺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有人过来和傅言之打招呼,他应付了几句,然后对程诺说:“跟我来。”
程诺跟着他,走到会场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露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程诺站定,抱着手臂,看着他。
傅言之站在她面前,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老师,”他说,“以后谁欺负你,都要告诉我。”
程诺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她问。
傅言之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
“因为我想护着你。”他说,“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不是学生。”
程诺愣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她裙角的一角。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
心跳声太大,大得她怕他听到。
傅言之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露台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会场里隐约传来的觥筹交错声,和近处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很久之后,程诺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傅言之……”
他微微偏头,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让她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彻底松了。
那晚之后,程诺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露台上的画面。月光,夜风,他站在她面前,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
“因为我想护着你,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不是学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又快起来。
三十二岁的人了,离过婚,自认为看透了感情这回事。可此刻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为一个男人一句话辗转反侧。
程诺,你完了。
周敏那句话又浮上来。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可是然后呢?他喜欢她十年,她知道。他护着她,她也知道。然后呢?她要怎么回应?她能怎么回应?
她比他大三岁。
她离过婚。
他是年轻有为的CEO,她是落魄来投奔的前培训讲师。
他值得更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诺就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她在家窝了一天,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周敏打来电话约她吃饭,她推说累了不想出门。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程诺,你不对劲。”
程诺说:“没有。”
周敏说:“明天我去你家。”
周敏说到做到。
周日下午,她拎着一堆零食出现在程诺家门口,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目光在程诺脸上扫了一圈。
“黑眼圈这么重,几天没睡好了?”
程诺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周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傅言之。”
程诺的手指抖了一下。
周敏眼睛亮了:“我猜对了。”
程诺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周敏往她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吧,怎么回事?你们俩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程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
说那个拥抱,说那些照片,说十年。说酒会露台上他那句话,说她这两天脑子里全是他。说她三十二岁了,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敏听完,愣了几秒,然后爆出一句:
“我的天!”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坐回程诺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程诺,这种绝世好男人,你还在犹豫什么?上啊!”
程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我比他大三岁。”
周敏挑眉:“然后呢?”
“我离过婚。”
“然后呢?”
“他……”程诺垂下眼,“他那么好,应该找个更好的。”
周敏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从兴奋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恨铁不成钢。
“程诺,”她一字一字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上太怂了。”
程诺抬起头。
周敏继续说:“他喜欢你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年?他把最好的十年都用在喜欢你这件事情上了,你以为他在乎你比他大三岁?在乎你离过婚?”
程诺张了张嘴。
周敏打断她:“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他在乎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是你有没有笑,有没有瘦,有没有过得好。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程诺愣住了。
周敏看着她,语气软下来:“程诺,你就是被许诚那个王八蛋伤得太深了,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记住,许诚是许诚,傅言之是傅言之。你不能用许诚的尺子去量傅言之,这不公平。”
程诺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敏那些话。
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不能用许诚的尺子去量傅言之。
她想起那些照片背后的字——老师今天笑了,老师瘦了,祝她幸福。
周敏说得对。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
周敏走后,程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那些纠结、犹豫、自我怀疑,好像被周敏那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光。
周一早上,程诺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今天,她要找他谈清楚。不躲了,不犹豫了,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办公区。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程诺走过去,正要敲门,脚步顿住了。
办公室里,傅言之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那女士穿着讲究,气质优雅,正笑着和他说什么。傅言之脸上也带着笑,眉眼柔和,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模样。
助理小张从旁边路过,看到程诺站在那儿,小声说:“那是傅总的妈妈,来给他介绍对象的。”
程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