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聚餐结束。程诺借口还有工作,没有参加第二场,直接回了公司。
她确实有工作。华腾科技的客户资料需要全部过一遍,她不想因为自己是“特批”进来的,就让人觉得名不副实。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她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十一点,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的灯亮着,咖啡机还在工作。她倒完水回来,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便条,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端正而熟悉——
“第101次,记得喝热的。”
程诺愣住了。
她拿起那张便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署名,但那字迹……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101次。
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有一个人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程诺握着那张便条,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那种认真,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写好每一个字,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年前,博雅培训的教室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笔记。她走过去看他写的内容,他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
那本笔记上的字迹,和这张便条上的,一模一样。
程诺攥紧了便条,站起来,朝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看着那扇门,门里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半晌,她慢慢走回座位,把那张便条小心地压在键盘底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程诺盯着键盘底下那张便条,看了整整五分钟。
第101次,记得喝热的。
她用手指摩挲着便条边缘,那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是标准的楷体。十年前她带的那期训练营,她要求每个学员都要练这种字体,因为“职场沟通从写好每一个字开始”。
她记得那个男孩。
他叫傅言,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她布置课堂练习,他就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字。她有一次走过去看,他在抄她的板书,每一个字都力求和她的板书一模一样。
“不用这样写的。”她当时说,“笔记是给自己看的,能看懂就行。”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我想……想练好字。”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程诺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
第101次。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看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明天再问吧。她把便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那间办公室时,她脚步顿了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安静地铺在走廊的地毯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程诺站了两秒,还是敲了门。
“请进。”
她推开门。傅言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摘掉眼镜,站起来。
“程顾问?这么晚还没走?”
程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傅总不也没走。”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还有些文件要看。你找我有事?”
程诺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那张便条是不是你放的?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哪个好心的同事呢?她一个新来的,这么晚跑来问老板这种问题,像什么话。
“没事。”她说,“就是路过,说声晚安。”
傅言之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晚安。路上小心。”
程诺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程诺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她先去茶水间转了一圈,又在自己工位附近站了会儿,想看看有没有人往她桌上放东西。
什么都没有。
八点五十,助理小张来了。程诺叫住她:“小张,昨晚谁帮我倒过咖啡吗?”
小张摇摇头:“不知道啊程姐,我六点就下班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程诺坐回工位,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便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好,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九点半,周敏的微信弹出来:十点开会,大老板亲自主持,华腾的项目出问题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投影上放着的是一封邮件,华腾科技副总李明的措辞很不客气:方案做了三个月,改了六版,依然没有触及核心问题。建议新纪元更换项目负责人,否则考虑重新评估合作关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傅言之坐在主座,脸上看不出表情:“谁有想法?”
没人说话。
市场部经理低着头,项目总监盯着桌面,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华腾是新纪元最大的客户,年单占公司营收的百分之三十。这个项目做砸了,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公司的事。但正因为如此,没人敢接。谁接谁就是下一个负责人,做成了是本分,做砸了是罪人。
“没人说话?”傅言之的声音冷了一些,“那我点名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诺身上。
程诺心里一紧。
“程顾问,”他说,“你来说说。”
程诺攥紧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我能看看前六版的方案吗?”
项目总监递给她一个平板。程诺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在认真看。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她翻页的声音。
五分钟后,她把平板放下。
“问题不在方案本身。”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程诺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个圈:“华腾科技的核心业务是精密仪器的研发和生产,他们的客户是军工企业和高端研究所。前六版方案全部围绕‘提升生产效率’展开,降本、增效、优化流程——这些都是标准答案,但华腾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在那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军工和研究所的采购周期长,决策链条复杂,对供应商的要求极高。华腾的问题不是生产效率,是他们的市场沟通策略跟不上产品质量。他们需要的是怎么让客户相信‘国产的也可以比进口的好’,而不是怎么多生产几台机器。”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程诺继续说:“华腾的李总,三个月前刚上任,之前在国外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做了八年市场总监。他在那家公司主导过三个军工项目的竞标,全部成功。他关心的不是怎么省成本,是怎么打赢那些国外同行。”
她说完,放下笔,看向傅言之。
傅言之也看着她。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让程诺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那是一个学生看着老师解题时,又崇拜又骄傲的眼神。
“程顾问说得很好。”傅言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面向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华腾的项目由程诺全权负责。原来的项目组配合她,有任何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嘀咕:“她刚来一周……”
傅言之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还有问题吗?”傅言之问。
没人说话。
“散会。”
人群陆续往外走。程诺站在原地,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番话的后劲里。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凭直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错了……
“程顾问。”
傅言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程诺回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
“老师。”他叫。
程诺浑身一震。
他叫她老师。不是程顾问,不是程女士,是老师。
“华腾这个项目,我相信你可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十年前你教我怎么做方案,现在轮到我看你做了。”
程诺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张便条上的字迹。
第101次,记得喝热的。
那字迹,和十年前他抄她板书时的一模一样。
“傅言之。”她开口。
他微微偏头,等着她往下说。
程诺张了张嘴,想问他那张便条是不是你放的,想问他为什么叫她老师,想问他……很多很多事情。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项目资料什么时候给我?”她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马上让人送过去。”
程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他看着她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十年前那个不敢上台讲话的男孩。
程诺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开了。
程诺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她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会议室里的发言,同事们异样的目光,还有傅言之那句“老师,我相信你可以”。
她摇摇头,把这些画面暂时压下去,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华腾的项目资料在邮箱里躺着,整整二十几个附件,需要全部过一遍。
她点开第一个附件,看了两行,目光就飘到电脑旁边那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里夹着那张便条。
程诺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开,取出那张便条。
第101次,记得喝热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华腾这个项目要做得漂亮,光看资料不够,她需要把自己过去那些年的积累都调动起来。包括在博雅时期的培训笔记,那些年她总结过大量企业沟通的案例,说不定能用上。
她起身去书房,打开角落那个很久没动过的收纳箱。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她吹了吹,打开盖子。里面是她从前公司带回来的杂物,几本专业书,一些获奖证书,还有一沓沓的资料夹。
最下面压着三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是她刚入行那两年用的工作笔记。
程诺把三个本子都拿出来,坐在地上翻看。第一本是她第一年带班时的记录,字迹还很稚嫩,写着每天的工作安排和课后反思。第二本内容多一些,有课程设计,有学员反馈,还有一些她随手记下的灵感。
第三本翻到一半,一沓东西从夹页里滑出来。
是学员的作业。
程诺愣了一下,捡起来翻看。这些应该是她当年觉得有代表性的作业,留下来做教学参考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字迹都还清晰。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时,手指停住了。
这份作业的笔迹格外工整,工整到有些笨拙,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作业内容是模拟一次部门会议的开场白,三分钟,讲清楚一个工作汇报的核心要点。
作业的空白处,用红笔写满了批注。
“开场可以再加一个问句,更能吸引注意力。”
“这里逻辑跳得太快,中间需要加一句过渡。”
“结尾很好,有力。”
是她自己的字迹。
程诺看着这份作业,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个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她布置课堂练习,他都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有一次全班都交了,只剩他还在埋头写。她走过去,发现他正在把之前写的一段划掉重写。
“不用这样的。”她说,“差不多就行了。”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小声说:“我想写好一点。”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程诺把作业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这个学员的名字。
傅言。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傅言。傅言之。
她说过,他后来改名字了。
程诺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作业本最后一行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小字,和作业的笔迹一模一样,但更轻、更淡,像是写完后又犹豫过要不要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