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低下头,但嘴角弯着。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周砚站在门口,和每个人道别。等所有人走了,他看向站在路边的宋溪。
“我送你。”
宋溪点头。
上了车,周砚没发动,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蜂蜜水。”他说,“醒酒的。”
宋溪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刚好入口。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喝了那么多,没事?”
周砚摇头:“我酒量还行。”
宋溪看着他,忽然说:“刚才在包间里,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周砚点头。
“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周砚看着她,没说话。
宋溪也看着他。
车里的灯很暗,只有路边的霓虹灯透进来,把两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周砚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听你说。”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开车吧,”她说,“送我去医院。”
周砚发动车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另一种东西,像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
到医院门口,周砚停下车。
宋溪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周砚拉住她。
“等等。”
宋溪回头。
周砚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晚上熬的。”他说,“银耳汤,你爱喝的那个。”
宋溪接过来,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银耳熬得软软的,红枣飘在上面。
“熬了多久?”她问。
周砚顿了顿,老实说:“三个小时。”
宋溪看着他。
“我第一次做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宋溪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银耳汤。热气袅袅升起,在车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缕白色的烟。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周砚。”她叫他的名字。
周砚看着她。
宋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我好像也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周砚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
“那,”他问,“我们这算正式在一起了?”
宋溪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砚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想抱她,又怕把汤洒了。最后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宋溪,”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宋溪看着他,眼眶还是热的,但心里是满的。
“我知道。”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砚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朝他晃了晃。
他笑了,冲她挥手。
宋溪转身往医院走。走出几步,她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还是温热的。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操场上,一个学弟递给她一瓶水。
那瓶水,她记了十年。
现在这个学弟,给她熬了三个小时的银耳汤。
宋溪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三个月后。
十月底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角落工位上。宋溪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桌上的一切。
电脑屏幕擦得干干净净,键盘缝里一点灰都没有。笔筒里的笔整整齐齐插着,那张褪色的照片还压在底层。绿萝换了新土,叶子翠绿翠绿的,每片都擦得发亮。
旁边多了一盆新的绿萝,两盆并排放着,像一对。
再旁边,是一台崭新的加湿器,白色的,小小的,正在工作,喷出细细的水雾。
桌上放着一张卡片。
宋溪拿起来,打开。
“欢迎回家。——周砚”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三个月了。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比预期快。专家说再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昨天出院的时候,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回去吧,妈没事了。”
今天早上,她回到这个坐了八年的工位。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宋溪把卡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三个月,她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是他的字迹。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九点整,周砚从办公室出来。
他走到她工位旁边,站定。
宋溪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笑着:“欢迎回来。”
宋溪也笑了:“嗯。”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旁边有人经过,咳嗽了一声。周砚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那个,十点开会,别忘了。”
宋溪点头:“好。”
周砚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溪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他也笑了,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
中午,王姐拉着宋溪去休息区吃饭。
“你不在的这三个月,”王姐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小周跟变了个人似的。”
宋溪问:“怎么变了?”
“话少了,笑也少了。”王姐说,“每天就工作工作工作,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再待会儿’。”
王姐看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现在你回来了,他估计就不加班了。”
宋溪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下午三点,周砚来她工位拿文件。放下文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两盆绿萝。
“喜欢吗?”他小声问。
宋溪点头。
“那个加湿器,”他又说,“冬天开空调太干,用那个好。”
宋溪看着他,忽然问:“你弄的?”
周砚顿了顿,点头。
“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他说,“知道你今天回来。”
宋溪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周砚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文件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晚上一起吃饭?”
宋溪点头。
他笑了,快步走回办公室。
周五晚上,公司年会。
酒店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宋溪坐在行政部那桌,旁边是王姐。市场部那桌在斜对面,周砚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王姐凑过来,小声说:“小周今天穿得挺帅啊。”
宋溪看过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露出整齐的牙。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她。
隔着几桌人,他们目光相遇。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她看到了。
宋溪也笑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年会进行到一半,开始表演节目。各部门轮流上台,唱歌的、跳舞的、讲相声的,热闹得很。
市场部表演完,主持人忽然说:“接下来,有请市场总监周砚,给大家唱一首歌!”
全场起哄。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
“唱什么?”主持人问。
周砚想了想,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星光。”他说。
宋溪心里一动。
音乐响起来,前奏很熟悉。是那首老歌,十年前学校广播站每天傍晚都会放的歌。
周砚开口唱了。
他的嗓音不算好,有点低,有点哑,但唱得很认真。他看着台下,但宋溪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看向她那个方向。
“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宋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十年前,操场上,那个跑得很快的学弟。想起每天傍晚广播里响起的这首歌。想起她递给他那瓶水时,他抬头看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不是在看她。
但她知道现在他在看她。
一首歌唱完,掌声雷动。周砚鞠了个躬,走下台。路过宋溪那桌时,他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
宋溪看着他,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王姐在旁边小声说:“哎哟,这眼神……”
年会结束已经十点多了。大家陆续往外走。周砚站在门口,和每个人道别。等所有人走了,他看向站在路边的宋溪。
“我送你。”
宋溪点头。
上了车,周砚没发动,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蜂蜜水。”他说。
宋溪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砚想了想:“下午。一直放车里,怕凉了。”
宋溪看着他,没说话。
周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宋溪摇摇头,笑了:“没什么。”
周砚发动车子,往她家开。开到一半,宋溪忽然说:“回公司一趟。”
周砚一愣:“现在?”
“嗯。”她说,“有东西忘拿了。”
周砚掉头,往公司开。
十一点,公司大楼已经空了。只有几盏安全灯还亮着。两人刷卡进去,坐电梯上十八楼。
办公区黑漆漆的,只有两个地方亮着。
周砚办公室的灯,和那个角落工位的灯。
宋溪走到自己工位前,站住。
那盏小台灯亮着,是她平时用的那盏。光晕落在桌上,落在两盆绿萝上,落在那个白色的加湿器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
周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其实没什么要拿的。”宋溪忽然说。
周砚看着她。
“就是想回来看看。”她转过头,看着他,“看看这个地方。”
周砚没说话。
宋溪看着那个角落工位,轻声说:“八年了。我在这里坐了八年。”
周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地方。
“我以前觉得,”她继续说,“这个角落挺好的,没人注意,安安静静。每天做完自己的事,下班走人。”
她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
周砚看着她。
“你第一天开会,打印机坏了,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你。”她笑了,“我那时候想,这个新来的总监,挺惨的。”
周砚也笑了。
“后来你来找我查数据,我给你画地图,你请我喝咖啡。”她说,“再后来,你每天早上放一瓶水,给我送胃药,陪我去医院。”
她转过头,看着他。
“周砚,”她说,“谢谢你。”
周砚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从背后抱着她,轻轻的,像怕弄坏什么。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人一起看着那个角落工位。
那盏小台灯亮着,光晕暖暖的,落在桌上那两盆绿萝上。两盆绿萝挨在一起,叶子碰着叶子。
“宋溪。”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的工位,”他说,“是我见过最亮的地方。”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他怀里。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光点点。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很远,很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盏小台灯还亮着,照着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但那个角落,现在一点都不暗。
宋溪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说:“周砚。”
“嗯?”
“十年前你给我的那瓶水,”她说,“我还记得。”
周砚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也是。”他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星光落进来,和台灯的光融在一起,落在那个角落工位上,落在两盆绿萝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首歌唱的没错。
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而他们,从回忆里走出来,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现在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