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接过,翻开,每一页都有便签贴纸标出需要签字的位置。他边签边问:“你们行政部还管送文件?”
“顺便。”宋溪说,“王姐让我带过来的。”
她把签好的文件收起来,没急着走,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他桌上:“下午要去华创科技?”
周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周的会议记录里,您提到要接触这家客户。”她语气很平常,“我查了一下,他们公司在园区最里面,导航经常导错。这是详细路线。”
周砚展开那张纸,上面手绘了一张简易地图,标出了从公司出发的最佳路线、园区入口、停车位置,甚至用红笔圈出了客户公司所在的那栋楼。旁边还写着:他们张总不吃香菜,第一次见面最好别约饭局,喝茶可以点龙井。
他抬头看向宋溪,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宋溪。”
她停住,回头。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宋溪想了想:“之前配合销售部做过几次客户接待,慢慢就记住了。”她顿了顿,“还有别的事吗?”
周砚摇头。门轻轻关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地图,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痕整齐,字迹清秀。红色圆珠笔圈出的那栋楼,旁边标注了“B座3楼,电梯靠里”。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周砚按照那张地图出发。果然,导航把他导到园区侧门就停了,但宋溪标注的路线是从正门进,左转到底。他顺利找到停车位,上楼,准点见到客户。
见面很顺利。张总四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周砚聊到市场推广时,对方突然问:“周总喝什么茶?我这有龙井。”
周砚心里一动:“龙井挺好。”
张总笑了:“懂行的人不多,现在年轻人都喝咖啡。”
三点五十分会谈结束,双方约定下周出初步方案。周砚回到车上,拿出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想给她发条微信说谢谢,翻遍通讯录才发现,他们还没加过好友。
回到公司已经六点。周砚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一半觉得饿了,才想起来中午只顾着准备资料,没吃饭。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分。
继续改。
九点,胃开始不舒服。他揉了揉,没在意。
九点半,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胃部蔓延上来。他皱眉,打开抽屉——空的。他习惯把胃药放办公室,但上次吃完忘记补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楼下药店。刚走到门口,胃里一阵绞痛,他扶着门框,额头冒出冷汗。
“周总?”
周砚抬头,宋溪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按着胃的手上。
“没事。”周砚直起身,“胃有点不舒服,我去买药。”
宋溪没说话,转身走了。周砚愣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正准备继续走,就看到宋溪从走廊那头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药和一杯水。
“先吃。”她把药和水递过来,“药店关门了,这是备用的。”
周砚接过来,铝箔板上是熟悉的药名。他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他吃药。
他抠出两片,就着水吞下去。温水,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盒,“备着这个?”
宋溪指了指他办公桌上那杯咖啡,还剩下半杯,早就凉透了:“你每次喝这个,皱眉头捂肚子的时候,都在下午三点半。”
周砚愣住。
下午三点半。他回想这几天,好像确实是这样。午后的会议,喝咖啡提神,胃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观察力……挺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笑了笑,很淡,像是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做行政的,这点眼力见还是要有的。”
她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上:“这些是上周的报销单,需要您签字,不急,明天也行。”
周砚看着那叠文件夹,又看看手里的药盒。胃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下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宋溪抬眼看他,平静地说:“等你走了,我要关灯锁门。”
周砚看向窗外,整层楼的灯都熄了,只有他办公室和走廊亮着。他再看宋溪,她站在那里,穿着白天那件米色针织衫,神情安静,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
“你每天都这样?”他问,“等所有人走完?”
“差不多。”宋溪说,“有时候有人加班,我就先做别的事。”
“那要是有人加到凌晨呢?”
宋溪想了想:“那我也得等到凌晨。公司规定,最后走的人要检查门窗电源。”
周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份会议室安排表,那张手绘地图,那盒胃药。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做完,放好,然后继续等。
“下次不用等我。”他说,“我走的时候会检查门窗。”
宋溪看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说:“药你留着,明天记得买新的。”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咖啡少喝点。”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周砚站在原地,听着远处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盒药放进抽屉,和那两张便利贴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前,他又打开看了一眼。
药盒是普通的白色铝箔板,没有任何特别。但他盯着看了很久,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晚上十点,周砚关灯离开。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开放办公区。最角落那个工位黑着,绿萝安静地站在桌上,电脑屏幕也暗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等你走了,我要关灯锁门。
那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数字跳动的时候,他想,明天得早点回来,把药买了还给她。
不对,还药很奇怪。那买点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发现自己根本没想清楚该买什么。买水?她有保温杯。买咖啡?她让他少喝。买吃的?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早上,周砚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他先去楼下药店买了一盒同样的胃药,又买了一盒蜂蜜,据说养胃。拎着这些东西进办公区时,他下意识看向那个角落。
宋溪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绿萝的叶子被她一片片擦过去,擦得很慢,很仔细。
周砚走过去,把那盒新买的胃药放在她桌上:“还你的。”
宋溪看了一眼,没接:“不用,我那还有。”
“那这个你留着备用。”周砚又拿出那盒蜂蜜,“这个……听说对胃好。”
宋溪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几秒后,她笑了,这次比之前明显一点:“周总,你这是报答我?”
周砚耳根有点热:“不是,就……顺便买的。”
“嗯。”宋溪把胃药收下,蜂蜜推回来,“药我留着,蜂蜜你拿回去自己喝。咖啡伤胃,早上喝点蜂蜜水养养。”
她语气很平常,像在安排工作。周砚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把蜂蜜收回来。
“那个……”他顿了顿,“昨晚谢谢你。”
“没事。”宋溪继续擦叶子,“举手之劳。”
又是举手之劳。周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那张手绘地图,那份会议室安排表,那些便签贴纸。对她来说,这些好像都是举手之劳。
但他知道不是。
他回到办公室,把蜂蜜放进抽屉,和那盒胃药放在一起。坐下时,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那个角落。
宋溪擦完叶子,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她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份文件放回固定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泛着光。
周砚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他九点有会。他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宋溪。主题:本周待办提醒。
点开,是一份清单,列着他这周需要提交的报表、参加的会议、需要签字的文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截止时间和注意事项。清单最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今天记得吃早饭。
周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宋溪正在接电话,侧脸安静,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什么。阳光落在她肩上,很轻。
他移开目光,看着电脑屏幕,那行灰色小字还在。
今天记得吃早饭。
他忽然想,她是怎么知道他没吃早饭的?他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吃过早饭。
想了半天,唯一的可能是,她看到他早上端着咖啡进公司,咖啡伤胃,空腹喝更伤胃,所以她猜他没吃。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但他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往上弯了弯。
周砚觉得必须正式表达一次感谢。
周三早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抽屉里那盒胃药和蜂蜜,想了很久。请吃饭是最直接的方式。他打开手机,搜附近的高档餐厅,最后选定一家日料,人均五百,评价很好。
十一点半,他走到宋溪工位前。
宋溪正在接电话,见他过来,抬了下手示意稍等。她对着电话说:“好的王姐,十二个人对吧,我马上订。”挂断后,她看向周砚,“周总,有事?”
“中午有空吗?”周砚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昨天的药。”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周砚说,“我知道一家日料,刺身很新鲜。”
宋溪摇摇头:“中午不行,我得帮同事订外卖。”她指了指电脑屏幕,“每周三行政部统一订餐,十二个人,口味都不一样,我得一个一个问。”
周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准备的感谢计划,被“订外卖”三个字堵了回来。
宋溪看他站着不动,想了想:“要不……你一起吃外卖?”
周砚眨眨眼:“什么?”
“我们中午都在休息区吃。”宋溪语气平常,“今天有家新店的粥不错,你胃不好,可以试试。”
周砚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客套,只是单纯的提议。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十二点十分,周砚端着那碗粥,站在员工休息区门口,有点懵。
这个他从未踏足的地方,大概二十平米,摆着四张折叠桌,十几把塑料椅。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摆满了外卖盒。王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旁边是小李,捧着手机边吃边刷。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同事,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宋溪端着饭盒走进来,自然地坐到王姐旁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周总,这儿。”
周砚走过去,坐下。塑料椅有点矮,他的膝盖顶着桌腿,不太舒服。
“周总也吃外卖啊?”王姐笑着看他,“稀客稀客。”
小李从手机里抬起头:“周总,您那碗粥哪家店的?看着不错。”
周砚低头看自己那碗粥,皮蛋瘦肉,上面撒着葱花。他想起宋溪说的“养胃”,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宋溪姐给点的。”他说。
王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加深了:“小宋就是细心,谁胃不好都知道。”
宋溪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周砚尝了一口粥,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国外,中午要么是三明治,要么是食堂的沙拉,从来没有人和他一起坐在这种塑料椅上,吃这种简单的食物。
“周总,还习惯吗?”王姐问。
周砚老实回答:“还在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