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点准备了一早上的勇气,突然有点摇摇欲坠。
但她告诉自己:不行,今天必须问。
她等了一上午。
九点到十点,他在开晨会。十点到十一点,他在接待客户。十一点到十二点,他办公室进进出出一直有人。
十二点零五分,他终于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沈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包装纸,往走廊尽头走。
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正低头看文件,以为是送饭的,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
她没动。
他等了两秒,擡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沈鹿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是距离,是那种比冷漠更让人难受的客气。
她走过去,把那张包装纸放在他桌上。
“陆总,这个……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
她的声音有点紧,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她愣住。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情绪。是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看一眼就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工作时间,”他一字一顿,“聊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出去。”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张被他无视的包装纸,看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对不起,”她说,“打扰了。”
她拿起那张纸,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翻页的声音,他还在看他的文件,好像她从来没来过。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沈鹿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投资部、风控部、法务部,十几张面孔,她一个也不认识。
林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看见她,笑了一下:“沈鹿,你今天做会议记录。”
“好。”
林琳把那叠资料放到她面前:“会议记录本在柜子里,你自己去拿。”
沈鹿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边,拉开门,里面堆满了文件夹和办公用纸。她翻了翻,没找到记录本。
“在最下层。”周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蹲下来,伸手往最下层摸。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总来了。”
她没回头,继续翻找。终于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她抽出来,站起来,转身。
陆延舟已经走进会议室,正在往主位走。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像是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鹿抱着记录本回到座位,坐下。
椅子没了。
她整个人往后仰,手下意识去抓桌子,但什么都没抓住。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手里的记录本飞出去,笔撒了一地。
满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
“哎哟喂,这摔得——”
“没事吧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人家千金小姐身娇肉贵的,得起来看看摔坏哪儿了……”
沈鹿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她低头,看见散落一地的笔和纸,看见自己那双已经有点磨损的平底鞋,看见周围那一双双皮鞋高跟鞋。
那些脚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动。脸上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然后,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些笑声小了下去。
她擡头,看见陆延舟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伸手扶她。
但他没有。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起来,别丢人。”
然后他走过去了。
沈鹿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皮鞋从视线里消失,看着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别丢人。
她慢慢站起来,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把记录本捡起来,坐回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回来的椅子上。
没有人笑了。
会议继续。
她低头记录,一个字一个字记,记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和心跳声混在一起。
会后,她抱着记录本走出会议室,直接去了洗手间。
把自己关进隔间,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出来,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点脏,不知道是从哪蹭的灰。头发散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开启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洗脸,然后从包里拿出粉饼,往脸上扑了扑。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隔间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手里拿着电话,没注意到她。
“……陆总说了,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啧,也不知道那个破产千金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电话的人走出来,看见镜子里的沈鹿,话音戛然而止。
是林琳。
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了一秒。
林琳挂了电话,什么都没说,洗了洗手,走了。
沈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饼还捏在手里,手指关节泛着白。
陆总说了,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起来,别丢人”吗?他不是用那种冷得像冰的眼神看她吗?他不是让她“出去”吗?
为什么转过身去,又要对别人说这种话?
她想起中午那张被无视的包装纸,想起会上那句“别丢人”,想起他经过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想起茶水间那些人的话:“先给甜头再打巴掌。”
那现在呢?
现在是哪一步?
是甜头,还是巴掌?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3827的信用卡本期应还款金额为元,最低还款额元,到期还款日10月31日。如逾期未还,将产生罚息并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三百万。
那串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像一只不眨眼睛的怪物。
沈鹿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点粉扑匀,把头发重新扎好,挺直背,走出洗手间。
经过林琳工位的时候,她停下来。
林琳正在看电脑,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转过头。
沈鹿看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林琳,会议记录我整理好了,放哪儿?”
林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是来问这个的。
“放……放我桌上就行。”
“好。”沈鹿把记录本放下,转身回自己工位。
她坐下来,开启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
旁边的周甜甜时不时瞟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当没看见。
五点半,林琳拎着包下班,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林琳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今天下午,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把椅子……”
“没事。”沈鹿头也没擡,继续敲键盘。
林琳站了两秒,走了。
六点,办公区的人陆续走了。
七点,剩她一个人。
陆延舟办公室的灯亮着。
她没往那边看,继续处理手里的表格。那些表格比昨天顺手多了,她已经摸清了规律,知道哪个数字对应哪个栏目,知道哪些是关键数据哪些可以忽略。
八点,她做完最后一份,存档,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关掉电脑,往电梯走。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她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张包装纸,他看了一眼就让她出去。
那把消失的椅子,他说“起来,别丢人”。
林琳那个电话,他说“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
哪个是真的?
哪个都是真的,哪个又都不是。
她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明天,她要做点什么。
她不能永远这样,被人算计了只能忍着,被人欺负了只能跪着。
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气的。
不管陆延舟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都得先活下去。三百万的债不会自己消失,父亲的死不会自己翻篇。她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身后,星辰资本四个大字在夜色里亮着,一闪一闪。
周一晨会,沈鹿照例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
这是她入职第二周,已经习惯了会议室里那些有意无意掠过来的目光。有人看热闹,有人看笑话,有人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撑不住自己走人。
她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手里那堆越来越顺手的报表,和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
今天会议的议题是最新一批待处理项目。投资总监赵昀站在投影幕前,一个一个往下过,声音平板得像念菜单。
“创新科技,B轮,跟不跟?”
“跟。”
“启明星,天使轮,尽调报告下周出来。”
“好。”
“远航遗留资产清算……”
他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微妙起来。
赵昀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擡头看向会议桌两边:“这个项目,谁愿意接手?”
没人说话。
沈鹿低头记笔记,听见周围安静得不对劲,擡起头。
她看见对面的投资经理低下头看手机,旁边的风控总监端起杯子喝水,靠窗那几个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
没人说话。
赵昀等了三秒,又问了一遍:“远航遗留资产清算,谁接?”
还是没人说话。
沈鹿不知道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但她看出来了,这是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
“我来。”
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
沈鹿站起来,看着赵昀,又说了一遍:“我来接。”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一滴水掉进油锅,炸开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干脆不掩饰脸上的玩味。对面那个刚才低头看手机的投资经理现在擡起头,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兴致。
赵昀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总裁办的小助理,眉头微微皱起:“沈鹿是吧?这个项目涉及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你确定?”
“确定。”
“你手里还有陆总那边的工作……”
“我可以加班。”
赵昀看了她两秒,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始终没出声的陆延舟。
陆延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
赵昀收回目光,在名单上写了个字:“行,那就你来。资料下午发你。”
“谢谢赵总。”
沈鹿坐下。
旁边的周甜甜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项目吗?”
沈鹿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项目。
远航遗留资产清算。
那是她父亲的公司。
会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十八楼。
茶水间里,林琳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破产千金来清算自家资产?她是想趁机捞一笔吧?”
“那可不,里面水深的很,谁碰谁倒霉,她倒好,自己往上凑。”
“人家有陆总罩着,怕什么?”
“啧,陆总罩着更好,正好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沈鹿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
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时间在意。
她手里已经捧着那堆“远航遗留资产清算”的资料,厚得像块砖头,压得胳膊发酸。
下午三点,资料到手。
晚上七点,她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