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鹿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沈小姐,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都拖了三天了!”
房东太太的声音隔著薄薄的防盗门传进来,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沈鹿睁开眼,城中村的出租屋没有窗帘,对面楼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把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的霉斑照得忽红忽绿。
她没开灯,摸黑坐起来,手机屏幕亮起,凌晨3点17分。
“沈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灯还亮着呢!”
该死。刚才睡着的时候忘了关灯。
沈鹿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带了寒意,她只穿着一件洗到变形的旧T恤,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
房东太太的手差点砸在她脸上。
“哟,终于肯开门了?”房东太太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刀子,“沈小姐,不是我不讲情面,你这房租已经拖了三天,当初说好的,每月一号准时交,现在都四号了——”
“我知道。”沈鹿打断她,声音平静,“您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回屋里,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鞋盒。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现金——卖掉最后一个名牌包换来的,总共两千三百块。她数出八百,想了想,又数了两百。
一千块。
她把钱递过去:“这个月的房租,您数数。”
房东太太接了钱,拇指和食指一捻,脸色缓了些,但嘴上仍不饶人:“沈小姐,我也是小本经营,不像你们有钱人,一套首饰就够我吃一年。你要是下个月还这样,我只能请你搬走了。”
“不会的。”沈鹿说,“下个月不会了。”
房东太太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警惕——怕她反悔,怕她借钱,怕她赖上自己。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沈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十平米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她从前那个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几本书,几张照片,还有一件没来得及卖掉的旧西装。
她走过去,把那件西装拿出来。
Armani的经典款,藏蓝色,父亲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年送的。那时候她刚从金融系毕业,父亲说,等你哪天来公司上班,就穿这套。
她没来得及穿去公司。父亲的公司就没了。
沈鹿把西装抖开,凑近闻了闻,已经没有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了。只有樟脑丸和潮湿的霉味。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您尾号3827的信用卡本期应还款金额为元,最低还款额元,到期还款日10月31日。
三百万。
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卖掉房子、车子、她所有的包包首饰之后,还剩下三百万。
沈鹿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短信,打开招聘软件。
聊天记录里全是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她投了简历之后对方已读不回的。少数几家有回复的,一看到她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名校金融系毕业,工作经验为零——就客气地说,感谢您的关注,我们会认真评估,如有合适岗位会与您联系。
客气话的潜台词是:你这样没上过一天班的豪门千金,我们要不起。
她往下划,划到最底部,一条招聘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招聘岗位:总裁助理
公司名称:星辰资本
任职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金融、经济类专业优先,有工作经验者优先,能接受高强度加班,抗压能力强。
星辰资本。
曾经的远航投资最大的竞争对手,后来远航资金链断裂、被低价收购,收购方就是星辰。
她父亲的公司,现在姓陆。
沈鹿盯着那个公司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那一瞬间,她看见墙上那张照片——父亲和她的合影,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父亲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以为她会一直是那个骄傲的沈家千金,出入有司机,购物不看价签,偶尔在朋友圈发一张下午茶的照片,底下全是羡慕的评论。
她以为苦难是别人的事,永远轮不到她。
然后父亲就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
沈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拇指按了下去。
投递简历。
凌晨四点,她终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父亲还在,还在那个种满蔷薇花的院子里,笑着喊她:小鹿,来,爸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种糖。
她跑过去,跑着跑着,蔷薇花没了,院子没了,父亲也没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上午九点,沈鹿站在星辰资本写字楼下。
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秋日上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楼下停着几辆豪车,有人从车里下来,西装革履,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座城市最标准的表情——忙碌、自信、不可一世。
她也曾经是这样的人。
只是那时候她坐在车里,现在她站在路边。
沈鹿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那件Armani的西装,一条旧牛仔裤,一双已经有点磨损的平底鞋。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
一楼大堂宽敞得不像话,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后面的墙上,“星辰资本”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往前台走,刚走了几步,脚步突然顿住。
左侧的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Chanel套装,脚下是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手里拎着爱马仕,脸上带着那种沈鹿曾经无比熟悉的表情——我是这栋楼里最重要的人之一,你们都得让着我。
姜黎。
沈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但已经晚了。姜黎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住,然后,那张精致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惊讶的笑容。
“呀,这不是沈鹿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几个原本脚步匆匆的白领放慢速度,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姜黎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从那件旧西装到那双磨损的平底鞋,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笑意,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沈鹿,真的是你啊。”她在她面前站定,“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沈鹿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她们是大学同学,一个寝室住了四年。姜黎家境普通,但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大学时就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小鹿”叫得亲热。毕业后姜黎进了星辰资本,从实习生做起,三年时间做到了投资经理。而她那位富二代男朋友,还是姜黎从她身边撬走的。
当然,那时候她是沈家千金,姜黎撬走的只是一个男人,她并不在意。
现在姜黎站在她面前,意气风发,而她穿着旧西装来应聘。
“来面试。”沈鹿说。
“面试?”姜黎扬起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来星辰面试?你?”
她故意把“你”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
“星辰又不是你家开的,”沈鹿看着她,“我为什么不能来?”
姜黎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沈鹿,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星辰是收购远航的公司,你爸当年——”
“当年的事,不用你提醒。”沈鹿打断她。
姜黎收起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鹿,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吗?破产千金。前台那个位置,你去应聘清洁工的话,说不定有戏。”
她的声音压得再低,周围的人也听得见。笑声更大了些,有人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其实在偷偷拍她。
沈鹿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能说什么?反驳?嘲笑?那些都是她曾经玩剩下的,现在她没资格玩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姜黎,看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那是她前男友送的吧,那个曾经对她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的男人。
“让一下,”沈鹿说,“我赶时间。”
她绕过姜黎,往前台走。
身后传来姜黎的笑声,还有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破产千金也来应聘,这世道真是……”
沈鹿没回头。
前台的姑娘看了一出好戏,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里却带着打量。她核对了沈鹿的身份信息,递给他一张访客卡:“十八楼,人力资源部,电梯左转。”
“谢谢。”
沈鹿接过访客卡,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口气,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十八楼,还有十八层。她睁开眼,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快。
她不知道面试官会是谁,不知道会问什么问题,不知道那张投出去的简历会换来什么结果。
但她必须来。
三百万的债务不会自己消失,父亲的死不会自己翻篇,她不能永远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等着这一切自己过去。
电梯门开了。
十八楼,人力资源部。
沈鹿走出来,顺着指示牌找到面试室。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她敲了敲门,推开。
“你好,我是来应聘——”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面试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看窗外。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
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块低调的腕表。五官清俊,眉眼冷峻,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陆延舟。
沈鹿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小时候,她叫他“破船”。因为他的名字,延舟延舟,她说这不就是迟来的破船吗。那时候他父亲和父亲是合作伙伴,两家住一个小区,他们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他是那个永远考第二的“对家儿子”,她是永远第一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让他去小卖部买水,他就去。
她让他帮忙拿书包,他就拿。
她跟朋友说“那个破船又来了”,他就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也不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后来两家反目,父亲和他父亲成了死对头,她再也没见过他。
再后来,星辰收购了远航。
收购提案上,签字的人是他。
陆延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落在那件旧西装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进来,”他说,“把门关上。”
沈鹿走进去,关上门。面试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长桌对面的椅子空着,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陆延舟走过来,在长桌对面坐下,擡头看她:“坐。”
她坐下。
他把她的简历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份简历她写了整整三天,把所有能写的都写上去,但归根结底只是一张纸——名校金融系毕业,GPA3.8,然后是长达三年的空白。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鹿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动简历的时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里以前戴过戒指,后来摘掉了。
他看完简历,放下来,终于擡眼看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小时候她从没仔细看过他的眼睛,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跟班,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破船”,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
现在她看见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嘲笑,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甚至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
就只是一个陈述句。
你也有今天。
沈鹿看着那张曾经被她嘲笑了无数次的脸,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反驳——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也不怕你的嘲笑——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然后,陆延舟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录取通知书。
他签了字,推到她面前。
“明天来上班,”他说,“总裁助理。”
沈鹿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上面他的签名,陆延舟三个字,笔锋锐利,一气呵成。她擡起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公司八点半打卡,别迟到。”
门开了,他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鹿一个人坐在面试室里,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的签名上。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三个字,纸张还有一点点余温,是他握笔时留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录取她。
她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沈鹿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里,站起来,走出面试室。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已经换了一批人,姜黎不见了,前台的姑娘也不见了。她穿过大堂,走向旋转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知道吗?收购远航的提案,是陆延舟亲自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