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吃。他吃饭很快,但不出声,一口接一口,筷子动得很有节奏。红烧肉他吃了一块,青菜吃了两口,米饭下去了三分之一。
然后他夹起一块肉,放到便当盒盖子上,推到她面前。
沈念低头一看——是鸡腿。红烧的那种,不大,但肉很多,炖得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吃。”他说。
沈念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鸡腿,又看着他。他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好像给她夹个鸡腿是很正常的事。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抬起头。
沈念指着那个鸡腿:“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陈劭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他顿了几秒,然后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鸡腿?”
沈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以前。又是以前。
大学的时候学校食堂的红烧鸡腿很好吃,每次她都要抢。抢不到就跟他抱怨,后来他就每次提前去排队,买了鸡腿等她下课。她吃了两年鸡腿,从来没想过他吃的是什么。
现在她想起来了。他好像从来没给自己买过鸡腿。他吃的永远是便宜的菜,把好的留给她。
沈念看着那个鸡腿,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奶茶,想起早餐店的烧饼油条,想起他说的“忘不掉”。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爱喝什么,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所有她早就忘了的细节。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劭还在吃饭,筷子动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绷着,嘴角抿着。
“陈劭。”她开口。
他抬起头。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说出口,没经过脑子: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她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些,应该问的是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应该问的是那天我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吗。但她问出来的是这个。
陈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监控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
“习惯了。”
两个字,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念愣住了。
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
是习惯了对她好?还是习惯了记得这些?还是习惯了——
他没解释,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念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鸡腿,眼眶越来越热。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赶紧抬手擦掉。
陈劭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声音传过来,低低的:
“别哭。”
沈念嗯了一声,但眼泪又掉下来一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那个鸡腿,可能是那句“习惯了”,可能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绷不住。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自己过得很好,以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现在她才发现,她什么都没忘。只是不敢想而已。
陈劭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沈念接过杯子,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嗯了一声,坐回去。
沈念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憋回去。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那个鸡腿。
鸡腿还热着,油汪汪的,香得很。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是红烧的,炖得很烂,入味,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抬起头,看他。
陈劭正在吃饭,和刚才一样,一口接一口。但他吃的都是青菜和米饭,红烧肉一块都没再动过。
沈念看着他,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周三下午,沈念去茶水间倒水。
这两天她刻意调整了作息,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就为了路过大厅时能看他一眼。那杯奶茶之后,她又送过两次早餐——一次是三明治,一次是饭团。他都接了,没多说什么,但每次接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么一点光,她看得到。
那条“有机会”的短信,他还是没回。
沈念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根本就不想回。但她不敢问。问了万一答案是最后一个,她怎么办?
茶水间里没人。沈念接了杯温水,靠在窗边发呆。
门被推开,李总走进来。
沈念赶紧站直了:“李总。”
李总点点头,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她接完水,没急着走,站在沈念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沈念有点紧张。李总平时不怎么跟下属闲聊,突然站这儿不走,肯定有事。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李总问。
“挺顺利的。”沈念说,“谢谢李总上次给我那个项目,学到了很多。”
李总嗯了一声,喝了口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总转过头,看着她。
“你和楼下那个保全队长认识?”
沈念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总会问这个。
“认、认识。”她说,“怎么了?”
李总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他找过我。”
沈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你刚来那会儿。”李总说,“大概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在楼下遇到他,他叫住我,问我是不是16楼新媒体的主管。”
沈念听着,心跳开始加快。
“他说他叫陈劭,是这里的保全队长。”李总继续说,“他说如果你们部门有人加班太晚,让我提醒一下,早点走。特别是你。”
沈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总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当时以为他是你朋友,或者家里人。他说得很客气,说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想想也有道理,就答应了。后来你加班那几次,我不是每次都提醒你早点走吗?就是他让我提醒的。”
沈念想起那些日子。好几次她加班到九点十点,李总出来倒水或者走的时候,都会顺口说一句“还不走啊,早点回去”。她以为只是领导的关心,没想到——
“他还说,”李总顿了顿,“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他。留了电话号码给我。”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留了电话给李总。
让李总提醒她早点走。
让李总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通知他。
他从第一天起就在保护她。从她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李总问。
沈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关系?前男女朋友?她嫌他没前途甩了的那个前男友?
李总看她那个样子,没再追问,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念在茶水间站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彻底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周恬正在跟隔壁的同事聊天,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周恬问,“脸色这么白?”
沈念摇摇头,坐下来。
但她坐不住。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李总刚才那些话。他找过李总,他拜托李总照顾她,他留了电话——
他到底还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周恬。”她开口。
周恬凑过来:“嗯?”
“你上次说……阿龙跟你说过什么?”
周恬想了想:“阿龙?哦,就楼下那个小保全。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陈劭来应聘的时候,”沈念盯着她,“指名要这栋楼?”
周恬点头:“对,我想起来了。阿龙说他们公司有好几个驻点,陈劭面试的时候专门要求来这栋。阿龙问他为什么,他说……”
周恬突然停住了。
“他说什么?”沈念追问。
周恬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他说……因为他女朋友在这里上班。”
沈念愣住了。
女朋友。
他说的女朋友,是谁?
周恬看着她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一点:“阿龙说,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女朋友。他们同事还开玩笑,说陈队是不是暗恋谁。但陈队从来不解释,就每天盯着监控看16楼。”
沈念坐在椅子上,手心开始出汗。
“阿龙还说,”周恬继续说,“陈队对16楼特别上心。哪个部门几点下班,谁经常加班,谁周末来过,他都知道。有一次阿龙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
“说什么?”
周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要保护该保护的人。”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该保护的人。
是她吗?
从第一天起,他就在保护她。从她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在看着监控,看着她几点上班几点下班,看着她加班到多晚,看着她一个人走进地下停车场。
他跟李总打过招呼,让李总提醒她早点走。
他留了电话,让李总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通知他。
他每天盯着监控,就为了确认她安全。
他来这栋楼当保全,只因为听别人说她在这里上班。
他说的那个女朋友——
是他幻想中的她吗?是他等了五年都没等到的那个她吗?
沈念的眼眶突然热了。
周恬看她那样,吓了一跳:“哎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沈念摇摇头,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地下停车场,他突然出现,一拳把那个人打倒。她想起他说“监控看到你在电梯里”,想起他说“因为你在这”。她想起他递给她热水,想起他说“能保护你了”,想起那个鸡腿,想起那句“习惯了”。
他一直在保护她。
从她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呢?
她当年嫌他穷,嫌他没前途,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以为自己会过得很好。她努力工作,拼命往上爬,想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她以为她早把他忘了,以为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可他什么都没忘。
他记得她爱喝什么,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所有她早就忘了的细节。
他等了五年。
就为了能保护她。
沈念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袖子打湿了一大片。周恬在旁边手足无措,递纸巾,拍她的背,小声说“没事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念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周恬。”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那个阿龙……”她顿了顿,“他现在在楼下吗?”
周恬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在吧,才三点多。”
沈念站起来。
“我去找他。”
沈念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妆已经补过了,但怎么看都觉得狼狈。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保全柜台那边,阿龙在,陈劭也在。他背对着她,正在跟阿龙说什么,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
沈念走过去。
阿龙先看到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打招呼,看到她脸色不对,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劭。
陈劭转过身。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沈念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周围有人经过,目光好奇地往这边瞟。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都出不来。
“跟我来。”她说。
然后转身往楼梯间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过来了。
楼梯间的门在走廊尽头,推开进去,是一道水泥楼梯,上下都看不到人。灯是感应式的,昏黄的灯光,照得整个空间有点暗。沈念站在楼梯转角处,转过身。
陈劭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念看着他。他就站在那,离她两步远,灰色的制服,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他在担心。
“你眼睛怎么红了?”他问。
沈念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为什么要来这栋楼?”
陈劭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