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灯还亮着,但人少了很多。几个闸机只开了一个,保全柜台那边亮着灯,陈劭坐在里面。
沈念刷了卡,快步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旋转门门口,正要推门——
“路上小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不重,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念愣住了。她转过身,发现陈劭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他说的,又好像就是他说的。
“什么?”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没抬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像是没听到。
沈念站在原地等了两秒,他始终没再开口。
她推开门,走出大厅。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脸上的热度散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保全柜台那里,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手在动。监控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模糊。
路上小心。
他说了这四个字。
他是跟她说的吗?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可大厅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沈念站在夜风里,心跳有点乱。
回到租屋处已经快九点了。沈念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那些画面:他问“16楼”的样子,他看监控屏幕的样子,他低头整理东西时帽檐压下来的阴影,还有那句“路上小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别想了,沈念。人家就是正常工作,正常打招呼,正常说一句“路上小心”而已。保全不都这样吗?提醒进进出出的人注意安全,多正常的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五年不见、被她甩了的他?
手机响了一声。
沈念翻过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
“工牌掉了。明天来保全柜台拿。”
沈念愣住,低头往包里一看。
空的。
她翻出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沙发上:口红、粉饼、手机充电线、钱包、钥匙、纸巾……就是没有工牌。
什么时候掉的?怎么掉的?她完全没印象。
沈念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
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码?
她今天才第二天上班,通讯录上应该有她的名字和电话,但那是对内的,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能查到。他是保全,又不是公司员工,怎么可能拿到通讯录?
除非——
他问了谁?还是他自己查的?
不对,他怎么能查到?
沈念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就像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平淡,简短,公事公办。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回复。
回复什么?谢谢?好的?还是顺便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没回复。
但她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号码。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存进通讯录,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还是没存。
第二天早上,沈念特意早起了半小时。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看起来最“偶遇”的——不是刻意打扮,但也绝对不能邋遢。化了个淡妆,口红选了最自然的豆沙色,看起来像是没化妆,但其实花了半小时。
出门前她把包翻了三遍,确认工牌在,确认不会掉,这才出门。
走进大厅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
保全柜台那边,陈劭已经在了。他正和另一个年轻的保全说话,那个年轻保全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就那么站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沈念走过去。
那个年轻保全先看到她,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劭。陈劭转过头,看到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早。”他说。
“早。”沈念说。
她从包里拿出工牌,在闸机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闸机打开。
她正要进去,陈劭开口了。
“工牌。”
沈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在啊,刚刷完,还在手里。
“我带来了。”她说。
陈劭没说话,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另一张工牌。
沈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一模一样,都是她的照片,她的名字,她的部门。
“昨天掉的。”他说,语气平淡,“今天又带了一张?”
沈念这才反应过来——她昨天掉的工牌,被人捡到交给他了。她今天带的这张,是昨天早上用的那张,昨天掉了的那张,现在在他手里。
所以她有两张工牌了。
“我、我不知道……”她有点语无伦次,“昨天掉了我都不知道……”
他把工牌递给她。
沈念伸手去接,手指又碰到他的。还是温的。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柜台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年轻的保全正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看看她,又看看陈劭,一脸八卦的表情。
“陈队,”那个年轻保全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她耳朵里,“你认识她啊?”
陈劭没回答,坐回监控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
沈念攥着两张工牌,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昨天掉的”,不是“有人捡到交过来的”。
他好像知道这张工牌是她的。
可昨天她掉工牌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掉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
除非——
他一直在看监控。
一直在看她。
电梯往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念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他的手机号码,她要存吗?
第二天早上,沈念比平时又早了二十分钟。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支口红,最后选了支最不起眼的豆沙色。头发扎起来还是放下来?扎起来显得精神,放下来显得随意。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随便扎的,但其实调整了三次高度。
她在心里骂自己:沈念,你就是去拿个工牌,有必要吗?
有必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必要,但就是有必要。
走进大厅的时候,人还不多。几个早到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往电梯走,闸机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保全柜台那边,陈劭一个人坐着,正对监控屏幕。
沈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柜台有点高,她站在前面,视线刚好到他制服的第二个扣子。他抬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早。”沈念说。
“早。”他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工牌,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沈念伸手拿起来,攥在手里。工牌还有点凉,不知道是抽屉里温度低,还是她的错觉。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没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沈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说谢谢了,他也说不客气了,按理说应该走了。但她就是迈不动腿。
柜台后面,陈劭也没动。他保持着推工牌过来的姿势,手还搭在柜台上,指节分明,骨节有点粗。他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的,有大厅的,有电梯间的,有地下停车场的。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格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念攥着工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嘴比脑子快,一句话就这么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当保全?”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叫“这种地方”?听起来像是在贬低他的工作。她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没有。她只是一直想不通,大学时的陈劭虽然穷,但成绩不差,脑子也不笨,怎么会来当保全?
陈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读懂里面的情绪,他就收回目光了。
“工作需要。”他说。
四个字,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沈念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她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的工牌被她攥得有点发热。
“那我……先上去了。”她说。
陈劭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监控屏幕上。
沈念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以前不喝咖啡的。”
她愣住了,转过头。
陈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看着她。准确地说,看着她的手。
沈念低头一看——她手里攥着工牌,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冰美式,从楼下的便利店买的,还没来得及喝。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伤胃。”他说,声音低低的,指了指她手里的咖啡,“一大早喝冰的,伤胃。”
沈念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记得。
他不记得她不喝咖啡——大学时她只喝奶茶,什么咖啡都不碰,嫌苦。后来工作了,为了提神,硬是把自己喝成了冰美式重度依赖者。
但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记得,她以前不喝咖啡。
所以他在提醒她。
沈念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一下她现在喝咖啡了,想问问他是怎么记得这些的,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陈劭已经坐回去了。
他低着头,看监控屏幕,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只是随口一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柜台后面,那个年轻的保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正趴在柜台另一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看到沈念的目光扫过来,他迅速缩回脑袋,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
沈念攥着咖啡和工牌,往电梯间走。
身后隐约传来那个年轻保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厅太空旷,还是飘进她耳朵里。
“陈队,你认识她啊?她哪个部门的?长得挺好看的……”
“阿龙。”陈劭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监控。”
“哦哦哦。”那个叫阿龙的年轻保全立刻闭嘴了。
沈念走进电梯,按了16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口气,靠着电梯壁,盯着手里那杯冰美式。
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冰化了,咖啡不那么冰了。她举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有点苦。
他记得她不喝咖啡。
他记得。
五年了,他还记得这些细节。
那他是不是也记得别的?记得她爱喝什么奶茶?记得她爱吃哪家店的烧饼油条?记得她每次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来,他跑遍半个城市给她买红糖姜茶?
电梯往上升,一格一格,16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