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知道他中午没好好吃饭?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顾淮还在看资料,他想把下周的汇报提前准备好,免得再出错。
八点半,胃开始不舒服。
那种熟悉的钝痛,从上腹部慢慢蔓延开来,不剧烈,但一直持续,像钝刀子磨人。顾淮翻了翻抽屉,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以前在美国,办公室抽屉里常备著胃药,回国后还没来得及买。
然后他想起那本手册上的话。
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左边第三格。
顾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行政部在办公区最角落,穿过开放区,绕过茶水间,尽头那排工位就是。晚上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亮著一盏台灯。
有人还在。
顾淮走近几步,看到林昭坐在工位上,对著电脑敲键盘。她没注意到他,专心盯著屏幕,旁边放著一杯水,和一个打开的药盒。
他站在隔断后面,没出声。
林昭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拿起桌上的药盒,倒出两粒药,就著水吞下去。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顾淮等了大约一分钟,才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
林昭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顾总?还没走?”
“嗯,加班。”顾淮站在她工位旁边,视线扫过她的桌面——药盒还在,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我来找点东西。”
林昭没问他找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看屏幕。
顾淮走到第二个柜子前,打开,左边第三格——一盒胃药,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和他的手册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拿出药,回头看了一眼林昭。
她还在敲键盘,没抬头。
顾淮拆开药盒,倒出两粒,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吞下去。然后他拿著药盒回来,站在林昭工位旁边。
“林姐。”
林昭抬起头。
“这个药,你放的?”
林昭看了眼他手里的药盒,点点头:“行政部有常用药箱,感冒药、止痛药、胃药,都有。”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林昭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第一天开会,中途去了三次洗手间。还有昨天中午,你没吃饭,下午会议室里肚子叫了。”
顾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连这些都注意到了?
“还有,”林昭指了指他手里的药盒,“这种药是处方药,药店不好买。你吃的这个牌子,一般只有医院才开。”
顾淮低头看了眼药盒——确实,这是他一直在美国用的牌子,回国后还没找到替代的。
“你怎么知道……”
“你手册最后一页,”林昭打断他,“我写的是‘胃药’,没写具体是什么药。你刚才去柜子里拿药,直接就找到了。说明你认识这个包装。”
顾淮愣住了。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林昭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敲键盘。顾淮站在那儿,看著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因为行政部有药才知道他有胃病,是她自己有胃病,才会备著药。而且她备的,是他用的那种。
“林姐,你胃也不好?”
林昭没抬头:“老毛病了。”
“那你还总照顾别人?”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
顾淮看著她,看著她桌上那个没盖上的药盒,看著她手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看著她屏幕上半成品的表格——她也在加班,她也有胃病,她也在吃药。
但她还是给他的手册里写了那一行字。
她还是记得提醒他不要加班太晚。
顾淮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姐,你一般都几点下班?”
林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怎么?”
“没什么。”顾淮把手里的药盒放回柜子,“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光。
“顾总,您还是操心好自己的胃吧。”
她说完,继续低头工作。
顾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昭还在那儿,台灯的光晕笼罩著她,她敲键盘的姿势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揉一揉手腕。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习惯了。
三个字,听起来像敷衍,但他莫名觉得,这三个字背后,藏著很多他看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顾淮来得很早。他路过行政部时,林昭已经在工位上了。
“林姐,早。”
林昭抬头:“顾总早。”
顾淮站在那儿,没急著走。
“那个,昨天的药,谢谢。”
“没事。”
顾淮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胃不好还总照顾别人?自己都顾不过来。”
林昭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停了下来。
然后她笑了,和昨晚一样的那种笑。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顾淮看著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看著她鬓角那几根不太服帖的碎发,看著她桌上那个和昨天一样的药盒。
他突然很想问:你为什么会习惯照顾人?你一个人多久了?你胃疼的时候,有人给你递药吗?
但他没问出口。
林昭已经继续工作了,她的世界里没有他。
顾淮站了几秒,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到拐角处,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著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抬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顾淮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习惯了”,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天。
转到他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还在想。
他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照顾别人”变成习惯?
周二是实习生报到的日子。
顾淮早上进公司时,前台那边站著五六个年轻面孔,有的在填表,有的四处张望,眼里带著新鲜和紧张。他绕过人群,直接进了办公室。
九点半,周姐带著一个男孩敲他门。
“顾总,这是你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陈锐,大四,先在市场部实习三个月。”
顾淮站起来,和那个男孩握了手。陈锐个子挺高,戴眼镜,看起来挺机灵,自我介绍时语速快但不乱,说自己学的是市场营销,之前有过两段实习经历。
“行,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同事们。”顾淮把他交给小林,“带他转转,介绍一下。”
小林点点头,领著陈锐出去了。
中午吃饭时,顾淮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休息区,听到几个人在聊天。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直到听见一句话——
“行政部那位姐姐,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是陈锐的声音。
“哪个?”另一个人问。
“就那个,短头发的,话很少那个。我今天去找她领办公用品,她一句话没多说,就递给我,然后继续看电脑。我感觉她在公司待了挺久了吧?怎么还在行政部?”
周姐的声音响起来:“人家待了十年了,你说呢?”
“十年?”陈锐语气里带点惊讶,“十年还在做行政?那不就是订外卖、修打印机这些事吗?我以为做久了至少能升个主管啥的。”
顾淮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拐角处,看不见休息区里的人,但能听见每一句话。
“她还真就是主管。”周姐说,“行政主管,但干的活和普通行政没区别。这公司就这样,行政部天花板低。”
“哦。”陈锐应了一声,“那也挺可惜的,看著也就三十出头吧?”
顾淮没再听下去,端著水杯往回走。
经过行政部时,他下意识往角落里看了一眼。林昭坐在工位上,正在接电话,语气温和:“好的,我帮您查一下……对,下午三点可以……没问题,到时我来对接。”
她挂了电话,继续低头打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淮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她听没听到那些话?
她的工位虽然在角落,但休息区离这儿并不远。
下午两点,顾淮正在看文件,小林急急忙忙敲门进来。
“顾总,出事了。”
顾淮抬头:“怎么了?”
“下午三点那个客户会议,原本是王询负责的,他老婆突然进医院了,刚请假走了。客户那边已经在路上了,谁来接?”
顾淮站起来:“资料呢?”
“在王询电脑里,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发。”
顾淮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客户从市区过来,不堵车的话,五十分钟就能到。
“会议室订的几点?”
“三点到四点半。”
顾淮深吸一口气:“你先去把王询的电脑打开,找资料,我去会议室准备。”
他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林昭从行政部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往会议室方向走。
“林姐?”
林昭回头:“嗯,客户来了?我先把会议室空调打开,他们上次说太热。”
顾淮张了张嘴,突然问:“你认识今天要来的客户吗?”
林昭顿了一下:“王询负责的那个?见过一次,上个月他们来过。”
“王询请假了,资料还没找到。”顾淮说,“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林昭已经明白了。
“会议几点?”
“三点。”
林昭看了眼时间:“我回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但不慌乱。
两点五十分,客户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总监级别,穿著一套藏青色套装,表情严肃。顾淮在电梯口接他们,一路介绍公司情况,孙总话不多,只是点头。
进会议室时,林昭已经在了。她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著遥控器,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头。
“孙总,您好。”她走过去,和孙总握了手,“上个月您来的时候,我给您倒过水,还记得吗?”
孙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当时还帮我连了WiFi。”
“对。”林昭引他们入座,“今天王询临时有事,由我们顾总来对接,我协助记录。”
顾淮坐下来,开启投影仪,准备开始讲。
然后他发现——投影仪上已经是今天要讲的PPT了。
他看了林昭一眼。她已经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启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进行了半个小时,顾淮把市场方案讲完了。孙总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顾淮一一解答。
“方案还行。”孙总说,“但我们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调出一份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