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顾之深看著她。
目光很深。
“我知道。”
程华晚愣了一下。
顾之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个页面。
递给她。
程华晚接过来。
是一个相册。
照片。
很多照片。
她站在茶水间窗边的背影。
她低头看文件的侧脸。
她走在路上的样子。
她在地铁站口等车的样子。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自己窗户的样子。
每一张都有日期。
每一天都有。
从他离开那天开始。
一直到昨天。
程华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
顾之深还是那个姿势。
跪在那里。
“我没走。”他说,“我每天都在。”
程华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需要时间。”
程华晚看著他。
顾之深继续说。
“你说你不知道。”
“那我就等你。”
“等你弄清楚。”
“等你想明白。”
“等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等你想好了,我再出现。”
程华晚的眼泪止不住。
她低下头,用手捂著脸。
肩膀轻轻颤抖。
顾之深没有动。
还是那样跪著。
等她。
过了很久。
程华晚放下手。
眼眶红红的。
她看著他。
声音还是有点抖。
“顾之深。”
“嗯?”
“你跪了多久了?”
顾之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大概……五分钟?”
程华晚忽然笑了。
带著眼泪笑了。
“起来吧。”
顾之深没有动。
他看著她。
“你还没回答我。”
程华晚愣了一下。
顾之深看著她的眼睛。
“契约作废。”
“重新开始。”
“你愿不愿意?”
程华晚站在那里。
看著他。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
远远近近。
明明灭灭。
她想起那个凌晨的便利店。
那杯热可可。
那片落叶。
那句“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想起茶水间里每天下午三点的偶遇。
三年。
一千多个下午。
她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她低下头。
看著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起来吧。”
她伸出手。
顾之深看著那只手。
迟疑了一秒。
然后握住。
站起来。
程华晚没有抽回手。
就那样让他握著。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窗外的灯火在身后流淌。
很久。
或者只是一瞬。
然后程华晚说:
“顾之深。”
“嗯?”
“你混蛋。”
顾之深笑了。
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程华晚没有立刻答应。
她抽回手,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故事同时上演。
顾之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需要一个解释。”程华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顾之深看著她的背影。
“好。”
程华晚转过身。
靠在窗边,抱著手臂。
看著他。
“三年前,”她说,“你为什么来公司?”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
程华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靠近。
只是坐下来,仰头看著她。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公司,是陪父亲视察。”他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四处走走,走到六楼的时候,看见茶水间的灯亮著。”
程华晚没说话。
顾之深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
“门开著一条缝。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椅子上,对著一堆文件,一边啃面包一边改报告。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吐司,连果酱都没有。旁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
他顿了顿。
“那个人没注意到我。她太专心了。眉头皱著,手里一直在写,偶尔抬头看一眼文件,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程华晚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我问了陈总,知道那个人叫程华晚,实习生,来公司不到三个月。”顾之深看著她,“陈总说你很拼,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周末也常来加班。”
程华晚没说话。
顾之深继续说。
“后来我又来过几次公司。每次来,都会去六楼看看。有时候你在加班,有时候你在开会,有时候你只是在工位上对著电脑。”
“再后来,我跟我爸说,想从基层做起。”
程华晚抬起头。
顾之深迎上她的目光。
“他不同意。吵了三个月,最后各退一步——我可以在公司挂一个中层的职位,但不公开身份。”
程华晚张了张嘴。
“所以那三年——”
“那三年,我不是在观察企业。”顾之深打断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是在观察你。”
包间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程华晚站在窗边。
抱著手臂的手指收得很紧。
她看著他。
看著那张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脸。
“你为什么不早说?”
声音有点哑。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未来。”
程华晚愣住了。
顾之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顾家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说,“家族企业,复杂的人际关系,随时可能出现的内部斗争。我那个位置,看著光鲜,实际上每一步都得小心。”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那时候刚转正,事业刚刚起步。你那么拼,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我不想因为我,把你拉进一个你不熟悉的世界。”
程华晚没说话。
顾之深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离她很近。
但没有碰她。
“所以我想等。”他说,“等我在集团站稳脚跟,等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一个人,等我确定自己能给你一个不受委屈的未来。”
程华晚看著他。
眼眶开始发红。
“然后呢?”
顾之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公司被收购了。”
程华晚愣了一下。
顾之深看著她。
“收购不是我决定的,是我爸。”他说,“但知道收购对象是你们公司的时候,我主动提出来负责这个项目。”
程华晚的眼眶更红了。
“所以你——”
“对。”顾之深点头,“我是故意的。”
程华晚低下头。
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顾之深。”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
她没说完。
顾之深看著她。
“我知道。”
程华晚吸了吸鼻子。
“你不知道。”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每天三点去茶水间,是因为那个时间人最少。”
“我知道你每次看见我都没话说,但从来没想过换个时间接水。”
“我知道你加班的晚上会啃面包,有时候是吐司,有时候是便利店的三明治。”
“我知道你攒钱买房,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审计,只是因为这个专业好找工作。”
程华晚的眼泪掉下来。
顾之深没有停。
“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太久,已经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我知道你动心了,但不敢承认。”
他握紧她的手。
“我都知道。”
程华晚低下头。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顾之深没有动。
只是握著她的手。
等她。
过了很久。
程华晚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眼睛里有光。
她看著他。
声音还有点抖。
“顾之深。”
“嗯?”
“现在确定了?”
顾之深看著她。
看著那张哭过的脸。
看著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
他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
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自己胸口。
“我只想和你共享未来。”
程华晚感受著掌心下的心跳。
砰。砰。砰。
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她忽然笑了。
带著眼泪笑了。
“顾之深。”
“嗯?”
“你真的很会演。”
顾之深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这次没有演。”
程华晚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
顾之深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程华晚没有走。
她只是退后一步。
抱著手臂。
看著他。
“我还有问题。”
顾之深点头。
“问。”
程华晚深吸一口气。
“那份认筹书——”
“聘礼。”顾之深打断她。
程华晚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问完。”
顾之深闭上嘴。
程华晚继续说。
“你怎么知道是哪个楼盘?”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你跟中介看房那天,我跟著去了。”
程华晚愣住了。
“你——”
“只是跟著。”顾之深赶紧说,“没进去,就在对面的咖啡馆坐著。”
程华晚看著他。
“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顾之深想了想。
“很多。”
程华晚瞪大眼睛。
顾之深笑了。
“但都是这种小事。”他说,“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加班到几点会饿,下雨天会不会记得带伞……”
他顿了顿。
“三年,能记住的都记住了。”
程华晚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张认真说这些琐碎事情的脸。
心脏跳得很快。
比任何时候都快。
顾之深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她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程华晚。”
程华晚抬起头。
顾之深看著她的眼睛。
“我说完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程华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火暗了几盏。
久到顾之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顾之深。”
“嗯?”
“你那天为什么走?”
顾之深顿了顿。
“因为你需要时间。”
程华晚摇头。
“不对。”
顾之深看著她。
程华晚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在害怕。”
顾之深的睫毛动了一下。
程华晚继续说。
“你怕我说不知道。”
“你怕我想清楚之后,答案还是不确定。”
“你怕等来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
顾之深没说话。
程华晚看著他。
看著那张始终从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忽然笑了。
很轻。
很短。
但眼睛里有光。
“顾之深。”
“嗯?”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顾之深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对。”
他说。
“我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程华晚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现在知道吗?”
顾之深低头看著她。
看著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
他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
程华晚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等著。
顾之深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刚才问我,现在确定了吗?”
程华晚点头。
顾之深握紧她的手。
“确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和每天下午三点一模一样。
“确定了想和你在一起。”
“确定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一声不响地走。”
“确定了——”
他顿了顿。
看著她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你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程华晚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低下头。
看著那双握著她的手。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顾之深。”
“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顾之深点头。
“问。”
程华晚看著他。
看著那张认真等待的脸。
她轻轻笑了一下。
“茶水间的冰咖啡,还算数吗?”
顾之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里都是光。
“算。”
他握紧她的手。
“每天三点。”
“一辈子的那种。”
程华晚没有留在包间。
她说需要时间思考。
顾之深点头,送她下楼,帮她叫了车。
“到家发消息。”
程华晚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她回头看。
顾之深还站在酒店门口,看著她的方向。
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回到家,进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他站在台上致辞的样子。
他跪在她面前的样子。
他握著她的手说“共享未来”的样子。
还有那些话。
“三年前第一次来公司,在茶水间看到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边啃面包一边改报告。”
“后来我选择从基层做起,每天三点去茶水间,只为见她一面。”
“我不是在观察企业,我是在观察你。”
程华晚睁开眼。
看著天花板。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
一千多个下午。
她每天三点去茶水间,他每天三点在那里。
她以为是偶遇。
他说是刻意。
她以为自己只是顺路接杯水。
他说是为了见她一面。
程华晚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楼下空无一人。
路灯照著那块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她想起那个凌晨。
他站在那盏路灯下,手里握著两杯热可可。
她想起那片落叶。
他伸手从她头顶拂下,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想起那句话。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
程华晚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看。
顾之深:
“到了吗?”
她回:“到了。”
三十秒后。
“早点睡。”
程华晚看著这三个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茶水间的阳光。
百叶窗的影子。
那杯冰咖啡。
那句“今天晚了”。
还有那个眼神。
他看她的眼神。
和看别人不一样。
程华晚关掉水龙头。
扯过浴巾。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叫害怕。
第二天,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