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那个方向。
顾之深的办公室。
门开著。
里面没有人。
电脑屏幕是黑的。
椅子是空的。
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玻璃杯,不见了。
程华晚愣在那里。
林苇走过来,声音很低。
“他昨天下午回集团总部了。”
程华晚没说话。
林苇看著她。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程华晚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尽调资料的最后一部分。
她看完就能交差了。
看完就……
就什么?
她不知道。
下午三点。
程华晚握著马克杯,站在饮水机前。
数字跳动著。
九十二。
九十三。
九十四。
门没有被推开。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度。
她接了一杯热水。
转过身。
冰箱旁边空空的。
那个位置没有人。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
一道一道。
落在地板上。
落在空荡荡的空气里。
程华晚握著那杯热水。
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出去。
顾之深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解释。
就那样消失了。
程华晚从同事口中拼凑出零碎的信息——“集团总部有事”,“紧急回去处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就这些。
周三下午,程华晚三点去了茶水间。
门推开,里面没有人。
冰箱里冰著几个杯子,都是别人的。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接了一杯热水,站在窗边喝完。
然后回去工作。
周四下午,三点。
门推开,里面还是没有人。
程华晚站在饮水机前,看著数字跳动。
九十二。
九十三。
九十四。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今天没晚”。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茶水间说话。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度。
她接了一杯水,转身离开。
周五下午,三点。
门推开。
有人。
一个实习生站在冰箱旁边,正在往杯子里加冰块。看见她进来,笑了笑:“程姐。”
程华晚点点头。
她接了水,没有停留。
周末,程华晚在家待了两天。
看了三部电影,洗了四桶衣服,把尽调资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每次亮起来,她都看一眼。
不是他。
周一,公司。
林苇凑过来:“有消息吗?”
程华晚摇头。
林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茶水间。
门推开。
里面没有人。
程华晚接了水,站在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的便利店。
那杯热可可。
那片落叶。
那句“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握紧杯子。
水有点烫。
但她没有放手。
周二。
周三。
周四。
每天三点,茶水间。
每天三点,没有人。
程华晚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
契约生效第几天。
他离开第几天。
她每天三点去茶水间第几天。
数字都很小。
但感觉很长。
周五下午,快递打电话。
“程华晚女士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楼签收一下。”
程华晚下楼。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不大,很轻。
她签了字,上楼。
回到工位,拆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
她认得那个格式。
楼盘认筹书。
她看了三个月的那个楼盘。
她算过无数次首付的那个楼盘。
她攒了五年钱才勉强够得上的那个楼盘。
认筹书上,购房人一栏写著她的名字。
付款人一栏,写著三个字。
顾之深。
程华晚愣在那里。
手里的文件轻飘飘的,但她觉得很重。
重得拿不动。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折成整齐的方形。
她打开。
只有三个字。
“违约金。”
程华晚看著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苇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愣住了。
“怎么了?”
程华晚没说话。
她把纸条递给林苇。
林苇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份认筹书。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程华晚。
“这是……”
程华晚把认筹书和纸条收回信封。
放进抽屉。
锁上。
然后她继续看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著。
一个字一个字。
林苇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拍了拍程华晚的肩膀。
然后回到自己工位。
程华晚继续工作。
把尽调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写完。
检查三遍。
保存。
发送。
关闭窗口。
然后她低下头。
看著那个抽屉。
锁著的。
里面有那份认筹书。
有那张纸条。
有那三个字。
“违约金。”
程华晚忽然笑了。
很轻。
很短。
但确实笑了。
然后她发现眼眶发热。
热得发烫。
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眶是红的。
林苇在对面看著她。
没说话。
程华晚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她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程华晚靠在墙上。
低下头。
手里握著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为什么?”
发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没有回复。
程华晚看著那三个字。
看著“送达”两个字。
看著始终没有出现的“已读”。
她把头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楼梯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和那天晚上一样快。
但那个人不在。
程华晚睁开眼。
她看著头顶那盏应急灯。
绿色的光。
幽幽的。
冷冷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间,他把她堵在饮水机前。
呼吸就在耳边。
“程华晚,你呢?”
她没有回答。
现在他走了。
留给她一份认筹书。
和一张写著“违约金”的纸条。
程华晚攥紧手机。
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一次她没忍住。
她低下头,用手捂著脸。
肩膀轻轻颤抖。
很久很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
看著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
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之深。”
“你混蛋。”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室。
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
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她拿起杯子。
走去茶水间。
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
她接了杯热水。
站在窗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
一道一道。
落在地板上。
落在空荡荡的空气里。
程华晚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热气升腾起来。
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你现在放弃,三个月后契约到期,他离开公司,从此再也不会每天下午三点出现在茶水间——你会不会后悔?”
程华晚握紧杯子。
她没有后悔。
她只是……
只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三点,她还是会来。
来接一杯热水。
站在窗边喝完。
然后回去工作。
像是某种仪式。
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等待。
一个月后。
集团年会,程华晚作为审计代表出席。
场地选在城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足够容纳八百人。程华晚走进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
林苇跟在她身边,低声说:“听说今天顾氏所有高管都会到场。”
程华晚没说话。
她们找到审计组的位置,在会场中后部。程华晚坐下,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向前方的舞台。
舞台背景是巨幅LED屏,上面轮播著顾氏集团这一年的大事记。收购,扩张,新业务上线。
还有一个人的照片。
顾之深。
剪彩的,签约的,站在台上发言的。
程华晚看著那张脸。
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温润如玉,从容不迫。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苇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程华晚收回目光。
“没事。”
七点,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然后是集团董事长致辞,再然后——
“下面有请顾氏集团总裁,顾之深先生致辞。”
掌声响起来。
程华晚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著那个人走上台。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他走到舞台中央,手里没有稿子,只是握著麦克风。
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中后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秒。
或者不到一秒。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还是一样,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全场听清。他讲这一年的成绩,讲未来的规划,讲对员工的感谢。
程华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
看著那个她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见了三年的人。
看著那个说“我喜欢你”的人。
看著那个留给她一张“违约金”纸条就消失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
顾之深微微欠身,走下舞台。
灯光亮起来,表演开始。
程华晚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饮料。
林苇在旁边说:“你不去……”
话没说完,一个服务生走过来。
“请问是程华晚女士吗?”
程华晚抬起头。
服务生微微欠身:“有位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
林苇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跟著服务生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往上升。
八楼。
九楼。
十楼。
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铺著深灰色的地毯。服务生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请。”
程华晚走进去。
是一个包间。
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窗前站著一个人。
顾之深。
他转过身。
看著她。
程华晚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也没有退后。
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
“来了。”
程华晚没说话。
她又走进了一步。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走到桌边,把信封拍在桌上。
那份认筹书。
顾之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房子还满意吗?”
程华晚看著他。
声音很平。
“我不需要你的违约金。”
顾之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很短。
“那不是违约金。”
程华晚看著他。
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更近了一些。
“那是聘礼。”
程华晚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
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
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聘礼。
不是违约金。
是聘礼。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顾之深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他低下头。
单膝跪地。
程华晚的呼吸停住了。
他就那样跪在她面前。
抬起头。
看著她的眼睛。
“程华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和每天下午三点一模一样。
“契约作废。”
他顿了顿。
“我们重新开始。”
包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程华晚低头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
看著那双眼睛。
看著那个姿势。
她想起一个月前,他在茶水间把她堵在饮水机前。
呼吸就在耳边。
“程华晚,你呢?”
她没有回答。
然后他走了。
留给她一份认筹书。
和一张写著“违约金”的纸条。
现在他跪在她面前。
说契约作废。
说重新开始。
程华晚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咬住嘴唇。
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之深还跪在那里。
等著她。
程华晚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点抖。
“顾之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