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这栋楼里提案时的心情。那时候她也紧张,开会前要深呼吸,提案时不敢看人。
现在她不紧张了。
但她还是有点期待。
期待看到那个人。
期待看到他看到自己时的表情。
电梯到了二十九层。
门打开。
走廊尽头,是那间她曾经去过无数次的会议室。
不一样的是,现在她是甲方,还是乙方?
不对,现在她是乙方,他是甲方。
身份完全反过来了。
“林总,这边请。”前台的女孩带著她们往会议室走。
经过那间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林知意下意识看了一眼。
门关著。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他在。
会议室门推开。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林知意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请稍等,顾总马上来。”
她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助理们开始准备投影仪、分发资料。她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天际线。
三个月前,她站在这扇窗的另一边,看著同样的风景。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现在他就在门外。
门推开了。
林知意回头。
顾时安走进来。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专注、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走进来,视线扫过会议室,落在她身上。
只有零点五秒。
然后他走到主位,站定。
林知意站起来。
两人隔著会议桌对视。
“林总,”他伸出手,语气平静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久仰。我是甲方项目负责人,顾时安。”
林知意看著那只手。
温热干燥的手掌,她握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面试,他说“期待你加入”。第二次是黑暗的会议室里,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第三次是她离职那天,他帮她撑伞,手指冰凉。
现在是第四次。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顾总,”她笑了,“请多关照。”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放开。
“开始吧。”他说。
提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林知意站在投影幕前,从容不迫地讲著方案。三个月的历练让她比从前更自信,说话更有底气,眼神更敢看人。
她看著顾时安。他坐在主位,低头翻著资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全程面无表情。
但林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翻资料的时候,翻到她做的那一页,手指会在页脚停留一下。
只有零点五秒。
但她看到了。
提案结束的时候,他合上资料,抬起头。
“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林知意松了口气。
“谢谢顾总。”
他点点头,站起来。
“方案我们会研究,下周给回复。”
这是标准的甲方话术。林知意懂。
她开始收拾东西,助理们忙著装电脑、收资料。
“林总,”他的声音传来,“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她抬头。
他站在窗边,表情平静。
“好。”
助理们先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三个月了。”他说。
“嗯。”
“适应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知意看著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三个月不见,第一句话是“适应吗”。
“顾时安,”她叫他的名字,“你就想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笑了。
“这算是甲方请乙方?”
“算私人邀请。”
她想了想:“好。”
晚上七点,林知意走出新公司的大门。
路边停著那辆黑色的车,熟悉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三个月前。
顾时安靠在车边,看到她,直起身。
“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入夜色。
“去哪?”她问。
“到了就知道。”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不是那种高级的法餐或日料,是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这是我常来的地方,”他说,“想带你试试。”
他们走进去,在角落的位子坐下。
菜是他点的,没问她。但她看了一眼,全是她喜欢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
三个月了,他还记得。
“顾时安,”她放下筷子,“你今天是甲方,我是乙方。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抬起眼看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上下级了,”他说,“你是林总,我是顾总。我们是平等的。”
她愣住了。
“所以呢?”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所以,”他说,“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林知意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这个傻子。
三个月不见,第一句话问“适应吗”,第二句话是“可以追你了吗”。
“顾时安,”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
“我每天都会看那个外卖App,”她说,“那个空白头像再也没发过消息。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你后悔了。”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没有,”他说,“一天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因为你在适应新工作,”他说,“因为你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因为我不想打扰你。”
她听著这些话,眼眶发酸。
“那现在呢?”
“现在你站稳了,”他说,“现在你是林总了。现在——”
他停住了。
她等著。
“现在我怕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林知意看著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时安,”她说,“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也一直在等你?”
他愣住了。
“等你来找我,”她继续说,“等你说可以追我了,等你——”
话没说完,他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握著她。
“对不起,”他说,“来晚了。”
她摇头。
“不晚。”
他笑了。
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笑。
“那——”他看著她,“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她想了想。
“什么问题?”
“可以追你了吗?”
她看著他,故意说:“看我心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我努力。”
她也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照著他们。
桌上,那碗山药排骨汤还冒著热气。
他夹了一块山药放进她碗里。
“趁热吃。”
她低头看著那块山药,突然想起那些外卖备注。
“今天别喝冰的。”“按时吃饭。”“胃不好要记得。”
三年了。
他记了她三年。
她抬起头,看著他。
“顾时安。”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放不下了。”
她眼眶又酸了。
“我也是,”她说,“从那杯水开始。”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那我们扯平了。”
她笑了。
“嗯,扯平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晚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气息。
他送她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他。
“顾时安。”
“嗯?”
“明天还约饭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约。”
“后天呢?”
“约。”
“大后天呢?”
他看著她,眼神认真。
“只要你愿意,每天都约。”
她笑了,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巷子,开进夜色。
她侧头看著他开车的侧脸,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天。
他撑著伞送她,说“以新的身份见面”。
现在她知道了。
新的身份,是平等的身份。
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身份。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不是那个空白头像,是他新加的微信。
“明天想喝什么汤?”
她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你送的,我都喜欢。”
发送。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然后手机又震了。
“嗯。”
只有一个字。
但她盯著那个“嗯”看了很久。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简短,一样的——温柔。
三个月后。
“你知道现在业界怎么称呼你们吗?”
周晓萌端著咖啡,一脸暧昧地看著对面的林知意。
林知意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怎么称呼?”
“甲方乙方情侣。”
林知意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甲方乙方情侣啊,”周晓萌笑得意味深长,“你是乙方策略总监,他是甲方项目负责人,你们俩合作的项目,据说通过率百分之百,效率高得吓人。现在好多公司都想找你们搭档,说是最佳拍档。”
林知意愣了愣,然后笑了。
最佳拍档。
好像确实是。
这三个月来,她和顾时安合作了三个项目。每一次她提案,他都能一眼看出核心亮点。每一次他提需求,她总能精准理解背后的意图。两个人开会,常常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有人说他们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年的老搭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默契,是用三年暗恋换来的。
“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周晓萌站起来,“你家那位是不是又在家等你?”
林知意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今天说要来做饭。”
周晓萌啧啧两声:“做饭。顾总啊,那个开会时能把人说哭的顾总,现在周末去你家做饭。林知意,你可以的。”
林知意笑著拍了她一下。
五点半,林知意打开家门的时候,顾时安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系著那条她买的围裙——浅灰色,上面印著一只卡通猫,和百万长得一模一样——正站在灶台前切菜。
百万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怎么进来的?”她愣住。
“密码,”他头也不回,“你上次告诉我的。”
她想起来了。上周她加班到凌晨,让他帮忙喂猫,就把密码告诉了他。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点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以为你五点下班。”
“加班了。”
“嗯,”他转回去继续切菜,“洗手,还有十分钟吃饭。”
林知意换了家居服走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山药排骨汤。
四菜一汤,全是她喜欢的。
他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吃吧。”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好吃。
每次都是这个味道。
“顾时安,”她突然开口,“你现在都不匿名了。”
他愣了一下。
“外卖,”她说,“现在都光明正大地送了。”
他想了想:“还需要匿名吗?”
她笑了。
不需要了。
以前他匿名,是因为不能。现在他光明正大,是因为可以。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百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又趴在他脚边。
“百万现在都跟你熟了,”她说,“以前它怕生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它知道谁做饭。”
林知意笑了。
收拾完厨房,他走进客厅,看见她正对著电脑皱眉。
“加班?”
“嗯,还有一点。”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陪你。”
她侧头看他。
他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著,一个加班,一个处理工作,谁都不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百万跳上沙发,趴在他们中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偶尔响起的信息提示音。
她突然开口:“顾时安。”
他抬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了想:“可能比你更早。”
她不信:“不可能。我入职第一天就见过你了。”
“我也是,”他说,“你入职第一天,我也见过你。”
她愣住。
“那天你来面试,在会议室里发抖的样子,”他看著她,“我就记住了。”
她回忆起那一天。
他给她倒了杯水,说“别紧张,你很优秀”。然后她就记了他三年。
“可是后来你对我那么凶,”她说,“开会的时候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他无奈地笑了。
“因为对你笑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她愣住了。
“忍不住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对你好,忍不住让所有人看出来——我喜欢你。”
林知意听著这些话,眼眶有点酸。
三年了。
原来他忍了三年。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用忍了,”他说,“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你好了。”
她看著他,突然笑了。
“顾时安,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