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他办公室,她看见那个外卖袋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她进门时他说的是“坐”,全程没有提到外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吃的和她一模一样。
可是那个袋子是开著的。汤盒是打开的。筷子已经拆封。
他忙到两点才有时间吃饭。而她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准时收到那份外卖。
如果是他——他是什么时候点的?开会前?还是……
林知意摇摇头,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光模糊成一团。她靠著车窗,打开外卖App,看著那个空白头像。
三十天。三十天的匿名外卖。三十天的备注。
从今天开始算,还有二十九天。
她突然很想知道,二十九天后,会发生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空白头像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林知意看著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回:“刚上车。”
对面秒回:“嗯。”
只有一个字。
但她盯著那个“嗯”看了很久。
因为这个语气。这种简短、冷淡、却又莫名带著一点关切的语气——
她今天刚听过。
就在那间会议室里。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林知意付了钱下车,快步跑进单元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著楼梯。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嗯。”
窗外雨声淅沥。林知意站在楼道里,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顾时安送她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十点,带著新框架来找我。”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语气——
和手机上的“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上楼,开门,换鞋。那只叫“百万”的田园猫跑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是那个空白头像。
“晚安。”
林知意看著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你是谁?”
这一次,对方没有显示“正在输入”。
再也没有回复。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屏幕始终安静。
百万跳上她的膝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知意靠著沙发,看著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二十九层,那盏灯还亮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仔细看每一个细节。
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那些藏在一模一样的语气里、藏在外卖备注里、藏在办公室那盏深夜亮著的灯里的——
细节。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知意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林知意一夜没睡好。
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会议室里顾时安冷著脸说“重做”,梦见那个空白头像发来“晚安”,梦见两张脸慢慢重叠,最后变成同一个人——然后她吓醒了。
早上七点,百万正趴在她枕头边,用爪子扒拉她的头发。
“知道了知道了,喂你喂你。”林知意挣扎著爬起来,脚刚沾地就捞起手机。
外卖App安安静静。那个空白头像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的“晚安”,没有新的动静。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洗漱、换衣服、化妆、出门。和平常一样的流程,但她总忍不住想,今天中午会收到什么?备注会写什么?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是……
不可能。
地铁上人挤人,林知意抓著扶手,看著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遮瑕膏没盖住。她揉了揉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这三年,她见过顾时安无数次。开会时、电梯里、走廊上、茶水间。他永远是那副表情,冷淡、疏离、公事公办。她从来没想过,那张脸背后会藏著什么。
可是那些备注。那些只有公司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那个“嗯”的语气。
地铁报站声打断她的思绪。林知意回过神,挤下车,随著人流往出口走。
二十九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二分。比平时早了三分钟。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里面有人。
顾时安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正在接热水。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刚来不久。
林知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早。”她脱口而出。
顾时安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接水。
林知意赶紧往工位走,心跳得有点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
放下包、开电脑、去茶水间给自己倒水——她刻意绕开那条路,去了另一头的茶水间。回来的时候,顾时安已经不在了。
九点整,她拿著改好的新框架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顾时安正坐在电脑前,手边放著那杯热水。看到她,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坐。”
林知意在椅子上坐下,把打印好的框架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眉头微微皱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她看著他的侧脸——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工作时候的他比开会时少了一点攻击性,但依然给人距离感。
“这里,”他抬手指著第二页,“数据来源标一下。还有第四页的案例,换成去年的,更有说服力。”
林知意点头,拿笔记下来。
“其他的……可以。”他把打印稿还给她,“照这个方向做完,明天发我。”
可以。
林知意愣了下。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
“还有事?”顾时安抬眼看她。
“没、没有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重新看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著什么。那杯热水放在右手边,冒著袅袅的白气。
林知意带上门,回到工位。
苏糖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他说……可以。”
“哇!”苏糖差点叫出声,“知意姐你太厉害了!顾总说可以!这比中彩票还难得!”
林知意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茶水间,她看见他杯子里的是热水,不是咖啡。但平时他明明都喝黑咖啡的。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林知意的电脑右下角跳动著这个数字。她盯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手机响了。
“林知意女士吗?您的外卖到了,前台说放不下了——”
“我下来拿。”
她几乎是小跑著去电梯的。前台,那个熟悉的外卖小哥正冲她挥手:“今天也是汤,趁热喝啊。”
林知意接过袋子,低头找那张小票。
找到了。
“今天别喝冰美式了,给你点了红枣茶。PS.昨天睡得好吗?”
她握著那张小票,心跳漏了一拍。
红枣茶。
她确实每天上午一杯冰美式,喝了三年。胃痛的时候也喝,生理期的时候也喝,同事都劝过她好几次“别喝那么多冰的”,她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旧。
这件事,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
还有——昨天她没睡好,那个人也知道。
林知意回到工位,打开袋子。今天不是汤,是一份红枣茶、一份蒸蛋、一份清炒时蔬。都是清淡养胃的那种。
她拿起那杯红枣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知意姐,今天又是匿名?”苏糖凑过来。
“嗯。”
“哇,这人好用心啊,红枣茶,肯定是知道你经常喝冰的——”苏糖说著说著,突然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周磊?”
林知意摇头:“他已婚。”
“那李晨?”
“他最近谈恋爱了,没这个精力。”
“那……顾总?”
林知意手一抖,红枣茶差点洒出来。
“你瞎说什么。”
“开个玩笑嘛,”苏糖吐吐舌头,“顾总那种人,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林知意喝了一口红枣茶,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今天早上茶水间那杯热水。顾时安今天没喝咖啡。
巧合吧。
下午三点,林知意开始暗中观察。
首先是周磊。工位在她对面,结婚三年,手机屏保是他老婆的照片。午休时间他点了外卖,林知意假装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瞄了一眼——麻辣香锅,满满的红油。
不是他。
然后是李晨。工位在走廊另一头,最近刚交了女朋友,每天午休都要视频通话。她借口送文件路过,看见他桌上放著外卖盒——黄焖鸡米饭,也是辣的。
也不是他。
再然后是张萌、王磊、赵倩……要嘛没这个心思,要嘛没这个经济实力。那家汤品店一份套餐七八十块,连著点三十天,不是谁都舍得的。
林知意不知不觉走到了茶水间,站在饮水机前发呆。
“林知意?”
她回过头,看见运营总监陈敏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杯子。
“陈总。”
“想什么呢,水都满了。”
林知意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水早就溢出来了。她赶紧关掉开关,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陈敏笑了笑,走过来接水:“听说今天的提案过了?顾总说可以?”
“嗯,算是……初步通过。”
“不容易啊,”陈敏感叹,“顾总要求高,能让他说“可以”的没几个。好好干。”
林知意点点头,看著陈敏离开。
陈敏,女,三十五岁,已婚有子,每天中午自带便当,从不点外卖。
也不是她。
那会是谁?
林知意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匿名用户的资料。三十天前注册,没有订单记录——不对,没有公开的订单记录。外卖App的隐私设置可以选择不公开自己的订单。
她往下翻,发现唯一的线索是登录设备:iPhone 14 Pro。公司发的办公手机是华为,只有自己买的才用苹果。
顾时安用的是什么手机?
林知意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从来没注意过这种细节。
晚上八点四十,办公室又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林知意还在改方案,把顾时安上午说的那些细节一点点补进去。苏糖下班前给她带了杯奶茶,她放在一边没喝,全神贯注对著屏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以为是哪个同事去洗手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林知意回头,看见顾时安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杯——红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