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推著清洁车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声音。
办公室里,顾淮挂了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他没心思欣赏。这几天他一直在处理那笔资金的问题——当年鸿远起步时的那笔钱,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最近有人在查这件事,查到了那个海外账户的源头。如果那件事被翻出来,牵扯的不只是他,还有鸿远,还有——
顾淮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想起苏乔。
想起她那天红著眼眶离开的样子,想起她这一个星期来刻意躲著他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也许不该挽回。
她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烟雾在窗前弥漫,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地下二层的保洁休息室里,苏乔正盯著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看著那几张照片。
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也扎在心里。
顾淮。
你到底瞒著我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没人能给她答案。
苏乔决定了。
她要试探顾淮。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求助任何渠道——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谁都不信。
包括顾淮。
周二晚上,机会来了。
顾淮有个应酬,七点离开公司,预计至少十点以后回来。苏乔照常上26楼做清洁,推著车经过他办公室时,脚步放慢。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打开灯,开始清理。
擦桌子、倒垃圾、整理文件——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眼睛不时瞥向门口。
九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乔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擦著办公桌的边角。
门被推开。
顾淮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显然是回来取东西的。他看见苏乔,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还没下班?”
苏乔没有抬头:“今晚加班,把26楼彻底清一遍。”
顾淮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翻找著什么。
苏乔的心跳加速。她往旁边挪了挪,给顾淮腾出空间。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手机屏幕亮著。
上面是一张照片——那份尘封的投资记录。
苏乔连忙弯腰去捡,但顾淮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捡起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照片清晰无比,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都一览无余。
顾淮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空气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苏乔站直身体,看著他,没有说话。
顾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绪——震惊、警惕、还有别的什么。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
苏乔没有回答。
顾淮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了那个编号。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编号。那个十二年前曾经出现在鸿远账目上的编号。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哪里找到的?”
苏乔依然没有回答。
顾淮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墙上。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生疼。
他逼近她,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睛里燃著压抑的怒火。
“你究竟在找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苏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乔没有挣扎。
她看著他,看著那双翻涌著复杂情绪的眼睛。愤怒、警惕、还有她看不懂的——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进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鸿远,是怎么站起来的。”
顾淮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燃烧著的光芒——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在那个骄傲的苏家千金眼睛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顾淮握著她手腕的手,力道慢慢松了。
他后退一步,放开她。然后转过身,背对著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但顾淮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狼狈的、无所遁形的倒影。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长得让人窒息。
苏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是压著千斤重担。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他趴在床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紧皱,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
“顾淮。”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笔钱,你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顾淮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那个账户后来牵扯进什么案子?”
他依然没有回头。
“你收购苏氏,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苏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顾淮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些真相,”他说,“你知道未必是好事。”
苏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意思?”
顾淮转过身,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你父亲是无辜的吗?”
苏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相信。”
顾淮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就够了。”
“什么?”
“你相信他,那就够了。”顾淮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苏乔皱眉:“顾淮,你在隐瞒什么?”
顾淮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夹,递给她。
苏乔接过,打开一看——是那份投资记录的完整版,比她拍到的那几页详细得多。里面有资金流向,有账户信息,有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真相在这里。”顾淮说,“但你确定要知道吗?”
苏乔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复杂的光芒。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知道真相。
“我确定。”
顾淮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声音沙哑:
“那就去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想恨我——”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乔低头,开始翻阅那份档案。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资金流向——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白。
最后一页,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顾淮。
是她父亲的合伙人。那个在苏氏破产前突然消失的人。那个后来被发现死于海外的关键证人。
苏乔抬起头,看著顾淮,眼睛里满是震惊。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知道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年,他为什么能从一个贫困生走到今天。鸿远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崛起。那笔钱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真相,从来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苏乔的手开始发抖,档案从掌心滑落,散落一地。
顾淮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页一页捡起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
“苏乔,有些真相,你知道未必是好事。”
他站起身,把档案放回抽屉。
“现在你知道了。”
苏乔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淮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回去吧。”他的声音沙哑,“明天还要上班。”
苏乔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
苏乔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真相。
顾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办公室里,顾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知道她会恨他。
从她踏进鸿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他没有选择。
有些真相,她必须知道。哪怕知道之后,她会永远离开他。
烟雾在窗前弥漫,模糊了他的倒影。
顾淮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苏乔,对不起。
这一次,是真的对不起。
顶楼天台的风很大。
苏乔跟在顾淮身后,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十一月的夜风呼啸著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身上单薄的工服。她下意识抱住手臂,却没有退缩。
顾淮走在前面,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天台边缘停下,背对著她,点燃一支烟。
烟雾刚升起就被风吹散。
苏乔走到他身边,隔著一步的距离站定。往下看,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陌生。
顾淮没有看她,只是盯著远方的某一处,开口: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那年我考上大学,拿著录取通知书,却凑不齐学费。我妈借遍了亲戚,只借到两千块。开学前一周,她跪在村支书家门口,求他帮忙想办法。”
苏乔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后来村支书告诉我,城里有个企业家,专门资助贫困学生。我把资料寄过去,一周后收到回信——录取了。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贴。”
顾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那个企业家,就是你父亲。”
苏乔的手指蜷紧了。
顾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你父亲对我很好。每年寒暑假,他会组织资助的学生聚会,带我们参观他的公司,给我们讲商业知识。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他的恩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你知道吗?那些聚会上,我从来不敢跟你说话。”
苏乔愣住。
顾淮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是苏家千金,长得漂亮,成绩好,所有人都围著你转。我算什么?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学生,站在角落里,连正眼看你都不敢。”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后来我写了一封信。”顾淮继续说,“写了整整一夜,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话都写进去了。聚会那天,我鼓起勇气把它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