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闭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淮翻开档案夹,一行一行看下去。那些资料很详细——苏父涉嫌的罪名,案子的进展,可能的判决结果。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那张便签。
按时服药。
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笔锋却藏不住。
顾淮从内袋拿出那张便签,展开,看著那四个字,又看著档案夹里的资料。
她父亲下个月十五号开庭。
她每天吃七块九的盒饭,住漏风的廉租房,跪在地上擦桌脚,用袖子给人擦鞋。
她偷偷给他倒温水,帮他把羞辱他的档案藏起来,写便签让他按时吃药。
但她对别人笑。
她对那个阳光明媚的设计师笑,笑得轻松自然,笑得没有防备。
顾淮闭上眼,把那张便签放回内袋。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烫得他心口发疼。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二十六楼的高度,看不见楼下那个咖啡厅,看不见那张破旧的塑料桌。
但他能看见她的笑容。
那个不是给他的笑容。
周五晚上,鸿远集团举办内部沙龙。
这种活动每月一次,名义上是“员工交流”,实际上是各部门展示业绩、拉拢关系的场合。人力资源部提前三天发了通知,要求所有人员著正装出席。
保洁组除外。
苏乔原本以为这周五能早点下班——沙龙在二楼宴会厅举行,26楼的员工基本都下去了,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推著清洁车,准备抓紧时间把办公区清理完,赶在九点前回去。
刚擦完会议室的桌子,对讲机里传来林珊珊的声音:
“苏乔,苏乔在吗?”
苏乔按下通话键:“在。”
“下来二楼,沙龙现场缺人手。”
苏乔愣了一下:“林姐,我是夜班保洁——”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林珊珊不耐烦地打断,“五分钟之内到,听见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忙音。
苏乔站在原地,盯著手里的抹布,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这是故意的。林珊珊从她进公司那天起就看她不顺眼,平时的刁难就算了,今天把她叫去沙龙现场——那里全是公司员工,有认识她的人,有看过财经杂志的人,有知道苏氏破产的人。
林珊珊就是想让她难堪。
但她不能不去。
苏乔把抹布放回清洁车,脱下工服外套,露出里面穿的廉价白衬衫。她对著茶水间的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头发简单扎在脑后。三个月前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
二楼宴会厅灯火辉煌。
苏乔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摆著几杯香槟。她穿著服务生的统一马甲——廉价的涤纶布料,腰间系著白色围裙,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身影格格不入。
宴会厅里大概有两百多人,各部门的骨干、高管、还有几个董事会成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著酒杯,脸上挂著职业性的笑容,聊著项目、业绩、人事变动。
苏乔低著头,在人群中穿梭,尽量让自己隐形。
“再来一杯香槟。”
她停下来,从托盘上取下一杯,递给说话的人。那人接过,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苏乔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一个穿著酒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手里端著酒杯,脸上挂著意味深长的笑容。苏乔认出了她——市场部的副经理,姓王,以前在一个商业酒会上见过。那时候苏乔是苏氏集团的千金,这位王经理还不够资格跟她说话。
现在王经理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从她身上的马甲滑到托盘上的香槟,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我没认错吧?苏氏集团的苏乔苏大小姐?”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呢?”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看向这边。
苏乔握紧托盘,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王经理见她不应,笑得更开心了:“哎哟,我听说苏氏破产了,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是真的啊?苏大小姐,你这是在体验生活,还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苏乔,压低声音但足够周围人听见:
“还是只能做这个了?”
低低的笑声在周围响起。
苏乔盯著托盘上的香槟,杯子里的金黄色液体微微晃动——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知道会这样。从走进这个宴会厅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这样。
但她没有地方可躲。
“听说她父亲进去了?”
“真的假的?因为什么?”
“好像是经济犯罪,金额挺大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苏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转身离开,想扔掉托盘逃出去,想躲回那个没有窗户的保洁休息室——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苏大小姐,说句话呗。”王经理凑得更近,“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在酒会上连正眼都不看人,现在怎么——”
“王经理。”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淮从后面走出来,西装笔挺,手里端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扫过王经理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
他走到苏乔面前,若无其事地从她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
“我记得你的预算报告还没交。”他转过身,看向王经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时间在这里喝酒?”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顾、顾总,那个报告我——”
“下周一之前,放到我桌上。”顾淮打断她,喝了一口香槟,“逾期按制度处理。”
他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端著香槟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恢复了嗡嗡的议论声,但话题已经转移了。王经理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狠狠瞪了苏乔一眼,扭头走了。
苏乔端著托盘,看著顾淮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就像他只是恰好需要一杯香槟,恰好说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但她知道不是。
苏乔低下头,看著托盘上少了一杯香槟的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
沙龙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苏乔帮忙收拾完现场,拖著疲惫的身体走进安全通道。她需要从二楼走到地下二层,换衣服,拿东西,然后从后门离开。
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她停下脚步。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没有监控,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
苏乔靠著墙,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不是哭。她哭不出来。从苏氏破产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她浑身都在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句“只能做这个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以为只要低著头、忍著、熬过去,总有一天——
但她还是会抖。
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
苏乔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然后,一件西装外套落在她肩上。
带著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木质香。
苏乔浑身一震,抬起头。
顾淮站在她面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头发比白天凌乱了一些。他低头看著她,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带著一丝恼怒。
“你就这么任由人欺负?”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淮在她面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
“那女人当众羞辱你,你就站在那儿让她说?”他的语气越来越重,“你不会反驳?不会走?不会叫人?”
苏乔看著他,眼眶发酸。
“我能去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是经理,我是保洁员。她说得对,我就是只能做这个。”
顾淮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你不是。”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苏乔,你不是。”
苏乔看著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羞辱,是因为这句话。
三个月了,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她是谁的落魄千金,她是破产的苏家的人,她“只能做这个”。只有他,在这一刻,告诉她:你不是。
顾淮看著她的眼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落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生涩,像是从没做过这种事。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再哭就把保安叫来了,以为我欺负保洁员。”
苏乔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虽然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顾淮收回手,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然后回去睡觉。”他顿了顿,“明天周末,不用上班。好好休息。”
苏乔接过纸巾,低声说:“谢谢。”
顾淮没有应。他转身,往楼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件外套,”他没有回头,“明天还我就行。”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乔裹著那件还带著他体温的外套,坐在楼梯间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混在一起。她低下头,把外套攥紧,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楼上,顾淮推开26楼的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区。
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看著窗外的夜色。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她蹲在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发抖。她抬起头时,眼睛里全是泪水,却倔强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说:我就是只能做这个。
顾淮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眼眶发酸。
谁说你只能做这个?
谁说你可以被人这样欺负?
他把烟掐灭,拿出手机,拨通许明远的号码。
“顾总?”
“市场部的王经理,她的预算报告,”顾淮的声音很平静,“下周一如果按时交了,压著。如果不按时,按制度处理。”
许明远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让她长点记性。”顾淮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条通往后门的路。
不久之后,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肩上披著一件明显太大的西装外套。她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