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这一周来,每天都能在垃圾桶里看见自己扔掉的药盒。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更没想过会有人在意。
而她注意到了。
他想起她每天推著清洁车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是低著头,像是怕被他看见。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他桌上的咖啡杯,看他没动的午饭,看他扔掉的药盒。
她一直在看他。
顾淮低下头,看著那杯温水。水已经没那么热了,但握在手里还是温的。他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调的这杯水,不知道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重,但存在。
顾淮松开领带,在办公椅上坐下。他把那张便签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靠近心口的位置。
手机震动,许明远发来消息:【顾总,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您让我查的苏氏那笔海外资金的流向,有了一些线索。】
顾淮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拒绝十万块时的眼神——平静,倔强,没有一丝软弱。那时候他不懂,她宁可一天吃两顿泡面,也不肯要他的钱,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需要施舍。但她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给他倒一杯温水,偷偷写一张便签。
顾淮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万家灯火。二十六楼的高度,能看见半座城市。无数窗户亮著灯,他不知道哪一盏是她的。
但他知道她住在哪里。
许明远查过,城乡结合部,一栋破旧的楼房,五楼,窗户漏风。
顾淮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苏乔,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乔来26楼做最后清理时,看见那杯水已经空了。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收走,放进清洁车。办公桌上没有那张便签,垃圾桶里也没有。
她不知道顾淮有没有看到,更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那张便签。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淮办公桌上那几盒还没开封的胃药,少了一盒。
苏乔盯著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起清洁车,默默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当她看见那些药盒的时候,当她想起他胃疼还要喝那么多咖啡的时候,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是她欠他的。
但她也知道,这份“欠”,会让她越陷越深。
电梯一路向下,灯光一层层闪过。苏乔睁开眼,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灰色的工服,憔悴的脸,眼睛里藏著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苏乔,你清醒一点。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电梯门打开,地下二层的保洁休息室到了。苏乔推著清洁车走出去,走进那个没有窗户、充满消毒水味道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顾淮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身影。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便签,展开,看了很久。
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笔锋却藏不住。
按时服药。
顾淮的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内袋,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许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那笔资金流向的线索,发我邮箱。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帮我查一下,苏乔父亲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发完这条消息,顾淮看著窗外,那个灰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骄傲的苏家千金,想起她笑靥如花地从他身边走过,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现在她跪在地上给他擦桌脚,偷偷给他倒温水,写便签让他按时吃药。
顾淮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那张便签放在他心口的位置,烫得厉害。
鸿远集团的董事会每季度召开一次,地点在总部大楼的27层会议厅。
苏乔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在下午三点推著清洁车经过电梯间时,看见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职业性的微笑,眼睛里却藏著刀光剑影。
“那是董事会的。”另一个保洁员小声说,“每个季度来一次,开完会咱们27楼就得大扫除。”
苏乔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27楼的会议厅里,正有一场针对顾淮的风暴在酝酿。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顾淮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中段,不是主位——他还不是董事长,只是副总裁。但他的位置正对著落地窗,阳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顾总,我直说了吧。”坐在对面的王董事放下手里的报表,推了推眼镜,“你收购苏氏的决策,我从一开始就持保留意见。现在三个月过去了,结果如何?集团现金流紧张,几个重点项目被迫延期,股东们的电话我都快接不过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淮身上。
顾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把杯子放回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董事。
“王总,苏氏的资产负债表您看过吗?”
“当然看过。”
“那您应该知道,苏氏虽然破产,但核心资产还在。”顾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们拥有三块优质地皮、两条成熟的供应链、以及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品牌。这些资产,我们以不到市值六成的价格拿下,您觉得是亏了?”
王董事皱眉:“问题不在于价格,在于现金流——”
“现金流紧张是暂时的。”顾淮打断他,“苏氏的资产需要时间盘活,供应链需要时间整合。再给我三个月,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三个月?”另一个董事冷笑,“顾总,你知道三个月对一家上市公司意味著什么吗?”
顾淮看向那个董事,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李总,您当年收购东诚的时候,现金流紧张了多久?半年,还是八个月?”
李董事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著茶杯掩饰表情。
顾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回椅背,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些人在他刚进鸿远的时候,没几个正眼看过他。现在他坐在这里,他们依然不服。
因为他的出身。
因为他是靠助学金读完大学的穷学生,因为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因为他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永远是那个“凤凰男”。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在表面上的妥协中结束。几项决议通过,但关于顾淮的质疑,依然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顾淮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厅的。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许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收拾会议桌的声音,是助理在整理资料。顾淮没有回头,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这里不能抽烟,重新放了回去。
“顾总,这些资料怎么处理?”
顾淮转过身,看见助理抱著一叠档案夹,等著他指示。
“该存档的存档,该销毁的销毁。”他顿了顿,“先放我办公室吧,晚上我再看一遍。”
助理点点头,抱著档案夹离开。
顾淮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厅,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五点,苏乔接到通知:27楼会议厅需要深度清洁。
她推著清洁车上去时,会议厅里已经没人了。长长的会议桌上散落著几个一次性纸杯,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椅子的摆放乱七八糟。
苏乔低下头,开始清理。
她先把纸杯收进垃圾袋,然后用抹布擦会议桌。桌面上留著几份散落的档案,大概是没带走的。她把档案整理好,准备放进“失物待领”的筐子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份档案。
封面很普通,白色的,贴著一张便签。便签上写著几个字,是手写的——
“凤凰男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苏乔的手顿住了。
她翻开档案,里面的内容是关于顾淮的。他的出身,他的学历,他这些年的晋升轨迹。每一条都被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著批注:“资助生”、“无背景”、“靠运气上位”。
最后一页是一份财务报表,显示鸿远近期的现金流状况。有人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写著:“收购苏氏,决策失误。”
苏乔盯著那些字,手指攥紧了档案的边缘。
这是故意留下的。
有人想让顾淮看到这些,想羞辱他,想提醒他“你永远是那个穷学生”。
苏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顾淮拿出那张保存了十年的照片。他保存了十年。十年里他从一个贫困生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而这些人,坐在会议厅里,轻飘飘一句“凤凰男”,就想否定他所有努力。
苏乔睁开眼,把那份档案从“失物待领”的筐子里拿出来。
她不能把它销毁——那是公司的文件,销毁了会惹麻烦。她也不能把它留在这里——谁都能看见,谁都能拿来当话题。
她想了想,把档案放进清洁车的最底层,用抹布盖住。
晚上七点,苏乔推著清洁车上了26楼。
顾淮的办公室亮著灯,门虚掩著。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推开门一看,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顾淮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电脑显示器还亮著。
苏乔快速走过去,从清洁车底层拿出那份档案,放进顾淮办公桌上的“待处理文件”档案夹里。那份档案夹堆得很高,全是各种报表和合同,多一份不多,少一份不少。
放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著那个档案夹。
她不知道顾淮会不会看到,更不知道他看到会怎么想。她只知道,她不愿意让那份档案落在别人手里,变成伤害他的工具。
苏乔转身,推起清洁车,默默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苏乔,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是你的谁,你也不是他的谁。你帮他,图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当她看见“凤凰男”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那股愤怒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晚上十点,顾淮开完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
他脱下外套,松开领带,在办公椅上坐下。桌上堆著一堆待处理的文件,他揉了揉眉心,开始一份一份翻看。
财务报表、项目计划、人事调整——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那份白色的档案夹,上面贴著一张便签:“凤凰男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顾淮的眼神一凛。
他翻开档案,一行一行看下去。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出身背景,那些批注,那些嘲讽——每一条都像是针,扎在他心上。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页。
那张财务报表,那个红笔画的问号,那行字:“收购苏氏,决策失误。”
顾淮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谁留的。今天董事会上,王董事最后离开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档案夹就是这个颜色。
他们故意留下来,想让他看见。想让他难堪,想让他怀疑自己,想让他记得“你永远是那个穷学生”。
顾淮睁开眼,准备把这份档案扔进碎纸机。
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这份档案是怎么到他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