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寻找的灵魂伴侣,就在身边。
他却给她贴上了“替身”的标签。
顾淮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所以……合约到此为止了,对吗?”
苏念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背后的星空辽阔,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微微垮著,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但她没有退缩。
“明天,我会把辞职信和违约金一起放到你桌上。”
顾淮舟的脸白了一瞬。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停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天台的门打开,又关上。
顾淮舟站在原地,听著那扇门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更大了,吹得他衬衣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看著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心里来回划。
“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真实的我。”
“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他想起自己给“林深见鹿”发的最后一条私信:“林深,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就是她。”
她就是她。
他爱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可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顾淮舟抬起头,看著满天星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是陈宇发的消息:“顾总,您在哪里?年会快结束了,需要您回来致辞。”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风很大,很冷。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城市的夜景,看著远处那些灯火。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论坛私信的提示音。
他点开。
“林深见鹿”:“再见,‘舟’。谢谢你这几个月的信任。”
顾淮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字:“苏念,等等——”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您已被对方拉黑,无法发送消息。”
顾淮舟看著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靠在栏杆上,慢慢滑坐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
满天星光,没有一颗理会这个狼狈的人。
楼下,苏念走出艺术中心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冬的寒意。她裹紧披肩,站在路边等车。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
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头问:“姑娘,走吗?”
苏念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艺术中心的灯火辉煌,三十八层的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走吧。”她说。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苏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机安静得像是坏掉了。
她知道,他不会再发消息来了。
因为她把他拉黑了。
就像她把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期待,也一并拉黑了一样。
苏念消失的第一天,顾淮舟以为她只是请假休息。
毕竟那一晚在天台上,她说“明天我会把辞职信和违约金放到你桌上”,他以为那只是气话。等气消了,她会回来的。
第二天,她的工位空著。
第三天,还是空著。
周三的项目会议上,顾淮舟把一份已经通过的方案打回去重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改掉。”
产品总监看著那份方案,一脸茫然:“顾总,这部分上周您说没问题的……”
“现在有问题了。”顾淮舟头也不抬,“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用眼神交流,最后一致看向陈宇。
陈宇假装没看到。
下午,技术部提交的代码审核报告被打了回来。
“逻辑混乱,重写。”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看到顾淮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后,他拉著陈宇小声问:“顾总怎么了?吃了火药了?”
陈宇苦笑:“比吃了火药还严重。”
他没说出口的是:老板这是,失恋了。
周四早上,陈宇硬著头皮走进总裁办公室,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顾淮舟抬头,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早上,前台收到的。”陈宇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是苏专员的辞职信,还有……违约金的转账凭证。”
顾淮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苏念的字迹工整清晰,一封标准的辞职信,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附件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一分不少,备注写著“合约违约金”。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辞职信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纸屑落进垃圾桶里。
“顾总……”陈宇欲言又止。
“出去。”
陈宇乖乖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顾淮舟打开论坛。
“林深见鹿”的头像还是亮著的,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有注销账号。私信发过去,全部石沉大海。
他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半年前第一次私信,到最后那一句“再见,‘舟’”。
那些文字像是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他想起她每次回复的语气,理性、温暖、一针见血。想起她说“那个人,或许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时,他心里那一丝莫名的触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
周五,顾淮舟站在苏念的公寓楼下。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他打她电话,关机。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从下午等到天黑,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起灯。
保安看不过去,走过来说:“先生,那姑娘好几天没回来了。”
顾淮舟看著他:“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保安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前两天看到她拖著行李箱出去,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
顾淮舟站在路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慌乱。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决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拿出手机,拨通周敏的电话。
“周总监,我是顾淮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敏的声音,比平时公事公办:“顾总,有事吗?”
“苏念在哪里?”
周敏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总,苏念请了年假,这是她的个人时间。她的去向,我不方便透露。”
“周敏。”顾淮舟的声音哑了,“我求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淮舟以为她会挂断。
然后周敏叹了口气:“她大学是在江南大学读的,有个关系很好的室友留在那边当老师。她以前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回去找她。”
“江南大学……”
“顾总,”周敏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苏念这姑娘,我跟了她三年。她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如果你伤害了她,就请你放过她。”
顾淮舟握紧手机:“我不会放过她。”
周敏一愣。
“我是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我不会放过我自己,也不会放弃她。”
挂断电话,顾淮舟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去江南市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
他订了票,然后给陈宇发消息:“接下来的行程全部取消,我有事外出几天。”
陈宇秒回:“顾总,明天还有重要的董事会——”
“取消。”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江南市,大学城。
傍晚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步行街上,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奶茶店、文具店、旧书摊、小吃铺。三三两两的大学生从身边走过,笑声清脆。
苏念穿著一件宽松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成马尾,和那些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蹲在旧书摊前,一本本地翻著。
室友林栖在大学里当辅导员,白天要上班,她就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逛了三天,心情还是乱糟糟的。
手机一直关机。
她知道这样很怂,但她暂时不想面对那个世界。
不想面对顾淮舟可能有的愤怒,不想面对他的质问,不想面对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问题。
旧书摊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她翻得认真,热情地介绍:“姑娘,想要什么类型的书?我这儿有不少绝版的。”
苏念摇摇头:“随便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书脊,突然停住了。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的经典,但这个版本她没见过。封面泛黄,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版本。
她拿起来,翻开版权页——果然是绝版多年的老版本。
苏念看著那本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在论坛上说过,自己想要这本书的绝版版本。
那是半年前,“舟”第一次私信她的时候,他们聊到喜欢的书,她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他还记得。
苏念把书放回去。
不想了。
不能再想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一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街对面,顾淮舟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胡乱挽著,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整齐,有几缕落在额前。眼下是明显的青黑,眼里布满血丝。
他就那样站在夕阳里,手里拿著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和她刚才放下的一模一样。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绝版版本。
苏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看到顾淮舟走过来。
穿过马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一直在赶路,很久没有休息。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一米。
他身上还是那股雪松香,但混进了风尘仆仆的疲惫。衬衫皱了,领口松了,头发乱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
他就那样看著她,眼里的血丝让人心惊。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深。”
苏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叫的是“林深”,不是“苏念”。
“我错了。”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就那样直直地砸过来。
“不是‘舟’错了。”他看著她,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是顾淮舟错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能……听听他的道歉吗?”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本她想要的书,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诚恳和懊悔。
苏念的眼眶发酸。
她想说你走吧,想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想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街对面的奶茶店传来悠扬的音乐,学生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她就那样站在旧书摊前,看著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
很久,很久。
大学校园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苏念走在前面,顾淮舟跟在后面,两个人隔著三步的距离,沿著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著。
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欢呼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跑道上有夜跑的同学,戴著耳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这一对奇怪的组合——女的走得很快,男的紧紧跟著,手里还攥著一本书。
苏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他跟著。
也许是那本书,也许是他那句“我错了”,也许是他眼里的血丝和风尘仆仆的狼狈。
也许只是因为,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真正拔出来。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苏念停下来。
顾淮舟也停了。
“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苏念背对著他,看著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说完就回去。明天我还要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顾淮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念,”他的声音很低,“转过来看著我,好不好?”
苏念没动。
“你如果不想看我,那我就在这里说。”顾淮舟顿了顿,“我从哪里开始说呢……从我第一次给你发私信开始吧。”
苏念的手指蜷了起来。
“半年前,我无意中进了那个论坛,看到了‘林深见鹿’的文章。那篇写的是关于孤独的,说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没有人理解。”
他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有些飘。
“我那时候刚好特别孤独。项目遇到瓶颈,公司内部有反对的声音,林若薇回来找我,旧事重提……所有的事压在一起,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在深海里往下沉。”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文章。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懂我在想什么。”
苏念没有回头,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开始给你发私信。一开始只是随便聊聊,后来越说越多。我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你。”
顾淮舟走近一步。
“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著什么。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表达脆弱。我爸说,男人不能哭。我妈说,顾家的人不能软弱。商场上,所有人都等著看我倒下。”
“只有你,林深,只有你听我说完那些话之后,告诉我:没关系,孤独是正常的,脆弱也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