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拉开后座车门,看到顾淮舟已经坐在里面。
她上车,关门,车厢里弥漫著淡淡的香水味——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种清冽,一种温婉。
车子启动。
林若薇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念一眼:“苏小姐在华创几年啦?”
“三年。”
“三年,”林若薇轻笑,“那算是老员工了。顾总对下属还不错吧?”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平板,语气平静:“顾总对工作要求严格,大家都很敬佩。”
“是吗?”林若薇转向顾淮舟,“淮舟,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你带社团,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顾淮舟没接话。
林若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记得那次辩论赛吗?你带著我们熬夜准备材料,最后拿了冠军,你请大家吃火锅,结果自己喝多了,还是我把你扶回去的……”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怀念。
苏念竖起耳朵,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一封邮件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原来顾淮舟也有喝多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熬夜带社团。
原来……
“那些事,我记不清了。”顾淮舟突然开口,声音很淡。
林若薇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是,都这么多年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念继续处理邮件,实则用余光观察前面的情况。林若薇坐得很直,背影看起来依然优雅,但肩膀的线条似乎紧绷了些。
顾淮舟看著窗外,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郊区的项目场地。
这是华创即将启动的一个新园区,占地很大,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周边配套还在建设中。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林若薇下车,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的样子。”
“进去看看吧。”顾淮舟率先往前走。
苏念跟在后面,手里还抱著文件袋。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自从上次酒会后,她再也没穿高跟鞋上班。
考察进行了半个小时。
林若薇问得很细,从建筑结构到周边规划,从工期安排到合作细节,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苏念在旁边一一解答,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
顾淮舟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走在旁边。
走到最后一栋楼时,天空终于憋不住了。
大雨倾盆而下,没有任何预兆。
几个人跑进最近的一栋建筑——是个还没交付的样板间,家具齐全,水电还没通,但至少能避雨。
雨砸在屋顶上,声音大得吓人。
林若薇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淮舟看了眼手表,没说话。
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看手机。这里信号不好,邮件半天刷新不出来。
“苏小姐,”林若薇突然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跟著淮舟工作多久了?”
苏念抬头:“我是在公关部,不直接向顾总汇报。”
“哦,”林若薇点点头,“那你平时接触不多?”
苏念想了想:“工作需要的时候会接触。”
林若薇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带著某种审视:“苏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
“男朋友呢?”
苏念笑了,笑容恰到好处:“工作太忙,没时间谈。”
林若薇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什么:“苏小姐真会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回头,继续保持著得体的笑容。
“林总,”她说,“您和顾总认识很多年了?”
林若薇看了顾淮舟一眼,眼神复杂:“十年了。”
“那挺久的。”
“是啊,”林若薇轻叹,“人生有几个十年。”
雨声很大,样板间里的光线很暗。
林若薇突然说:“苏小姐,你觉得两个人分开这么久,还有可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苏念看了顾淮舟一眼,他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对著她们,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僵硬。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林总,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没谈过这么久的恋爱。”
林若薇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倒是有几分真诚:“你挺有意思的。”
雨下了两个小时。
期间信号断断续续,苏念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她把文件袋里的资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考察笔记,最后实在没事做,开始观察样板间的装修风格。
北欧风,简洁明快,是她喜欢的那种。
林若薇接了个电话,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顾淮舟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苏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著,听著雨声。
过了很久,顾淮舟突然说:“你没带充电宝?”
苏念一愣:“……没。”
顾淮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递给她。
苏念看著那个充电宝,又看看他,没接。
“拿著。”他说。
苏念接过来,给手机充上电。
雨声继续。
林若薇打完电话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被洗过的天,空气里弥漫著泥土的气息。
苏念站起来:“我去买几杯热饮,附近好像有家便利店。”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径自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便利店不远,走路五分钟。
苏念买了三杯热咖啡,拎著往回走。
快到样板间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林若薇站在车旁,红著眼眶。
顾淮舟站在她对面,背对著苏念的方向。
两个人说了什么。
然后林若薇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从苏念身边驶过,没有停。
苏念站在路边,手里拎著三杯咖啡,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
她走回样板间。
顾淮舟还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天空。
“咖啡。”苏念递过去一杯。
顾淮舟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觉得,我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苏念看著他。
他的侧脸在雨后的天光里,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她想了想,平静地说:“顾总,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心,而不是问我这个‘替身’。”
顾淮舟转头看她。
苏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咖啡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她拿著剩下的两杯咖啡,走向路边,给陈宇打电话叫车。
回程的车上,顾淮舟一直沉默。
苏念坐在后座另一侧,隔著一个空位,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几次,她没看。
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才拿起手机。
论坛后台有新的私信。
“舟”:“我拒绝她了,心里没有预想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
苏念盯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空落落的,可能是因为那里本来装著别的东西。”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那张和林若薇有几分相似的脸。
苏念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项目拿下来的那天,整个华创都沸腾了。
远程科技的事最终和平解决,林若薇代表对方签署了新的合作协议。没人知道那天在暴雨后的样板间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协议条款对华创极为有利。
苏念作为项目参与者,在内部邮件里被周敏点名表扬。她看著那封抄送全公司的邮件,默默截了个图,存进名为“职业生涯高光时刻”的文件夹。
第二天,周敏把她叫进办公室。
“公司要成立攻坚小组,负责新项目的整体策划和落地。”周敏开门见山,“顾总亲自挂帅,各部门抽调核心骨干。公关部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你。”
苏念愣住:“我?”
“对。”周敏看著她,“苏念,这三年你一直在埋头做事,从来不争不抢。但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不止于此。这次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苏念走出办公室时,心跳得有些快。
攻坚小组,顾淮舟亲自挂帅。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和那位“冷面上司”朝夕相处。
——还真是命运的安排。
下午三点,第一次项目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召开。
苏念抱著笔记本走进去时,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产品部、技术部、市场部、运营部……全是各部门的骨干,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业内大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淮舟最后一个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各部门汇报初步方案,顾淮舟全程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苏念在角落里认真记录,偶尔在本子上画几个重点。
轮到公关部汇报时,周敏示意她上场。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前。
“我的策划思路是,跳出传统的企业宣传模式,从用户视角切入……”
她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页PPT都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看向会议桌两侧的人,确认大家跟上了思路。
“所以,我建议整个项目的传播口号定为:‘连接,不止于此’。既体现我们的技术优势,又留有情感想像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产品总监第一个开口:“这个思路有意思,比我们之前那些硬邦邦的技术术语强。”
技术总监点头:“从用户视角出发,确实更能打动人。”
苏念看向顾淮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过了片刻,他说:“方案留下,继续细化。”
苏念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的日子,攻坚小组进入封闭式工作状态。
三楼的大会议室被改造成临时作战中心,白板上贴满了思维导图和时间节点,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咖啡机旁边的纸杯消耗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苏念的工位暂时搬到了会议室角落。
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顾淮舟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下午三点会换成茶,有时候是龙井,有时候是大吉岭。
比如他开会时喜欢转笔,一只普通的黑色钢笔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从未掉下来过。
比如他看方案时会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从头开始读。
还有,他加班时从来不叫外卖,都是陈宇准时送进来,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半小时后原封不动地收走——他根本没时间吃。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方案。
她的方案被推翻过三次。
第一次说太保守,第二次说太激进,第三次说不够有温度。
苏念什么都没说,默默重写第四版。
第四版交上去的第二天,周敏悄悄告诉她:“顾总昨晚十点把你那版方案发给我了,说‘这个方向对,让她继续挖’。”
苏念愣了一下。
十点?
那是她下班后两个小时。
第四天晚上,头脑风暴进行到深夜十一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六个人,每个人都面露疲色。苏念盯著屏幕,眼睛发酸,蜂蜜水已经喝完了两杯。
顾淮舟站在白板前,和大家讨论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著一点沙哑,但思路依然清晰。苏念听著听著,视线开始模糊。
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趴在桌上,想著只瞇五分钟。
头埋进手臂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顾淮舟正在白板上画流程图,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向角落。
苏念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电脑屏幕还亮著,文档停留在未完成的进度上,游标一闪一闪。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都笑了。
“苏念这几天拼得太狠了,”产品总监小声说,“每天最后一个走。”
顾淮舟没说话。
他放下马克笔,走过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苏念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顾淮舟站了片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她没有醒。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顾淮舟若无其事地回到白板前,压低声音:“继续。”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刻意放轻了脚步。顾淮舟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还趴在桌上,披著他的西装,睡得很沉。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角落的一盏小夜灯。
门轻轻阖上。
苏念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她动了动,发现身上盖著一件西装。
黑色的,质地柔软,带著淡淡的雪松香。
苏念愣住。
那是顾淮舟的西装。
她缓缓坐起身,西装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地抓住,布料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一抬头,隔著会议室的玻璃墙,她看到顾淮舟站在外面。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著。他站在她的方案展示板前,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著头,看著上面贴满的便利贴和思维导图。
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公式化的礼貌,也不是商场上的游刃有余。那是一种很柔软的、发自内心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欣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