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华创科技大厦三十八层的灯火早已熄灭大半，只有总裁办公室的玻璃隔间还透出冷白色的光。

苏念站在电梯里，盯著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手心里渗出薄汗。

十分钟前她正要下班，被特助陈宇拦在工位前：“苏专员，顾总请你过去一趟。”

请？

苏念在华创工作了三年，从未跟那位年轻的CEO打过任何交道。顾淮舟这个名字在员工内部群里出现的频率极高——要么是“今天顾总又开了哪个高层”，要么是“顾总那套西装什么牌子”，唯独不会和“请”这个字挂钩。

电梯门打开，她踩著高跟鞋走过长长的走廊，掌心在裙摆上蹭了蹭。

敲门。

“进来。”

低沉的嗓音隔著门传出，苏念推门而入，然后愣在原地。

顾淮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还是白天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两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坐。”

苏念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不得不承认，顾淮舟长了一张足够让全公司未婚女性茶余饭后反复讨论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薄唇抿紧时带著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厉。此刻那双眼睛专注于文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苏念，”他突然开口，同时抬起头，“二十六岁，江南大学传播学硕士，三年前以管培生身份入职，现任品牌公关部高级专员。年终考核连续两年B+，从未拿过A，但也从未拿过C。”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被优化了？

她最近确实有点麻烦。部门内斗，站队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她没站任何人，于是两边都不待见她。裁员名单的小道消息传了好几轮，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顾总，”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我承认今年的绩效不算突出，但上季度的新品发布会是我全程跟进的，媒体反馈都在合格线以上。如果公司要裁员，我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谁说要裁你？”

苏念的话戛然而止。

顾淮舟放下文件，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隔著桌子推到她面前。

“看看。”

苏念迟疑地接过，翻开。

入目是加粗的黑体标题：《恋人代理合约》。

她愣住了，从第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乙方（苏念）自愿接受甲方（顾淮舟）委托，在指定场合担任甲方恋人角色，为期三个月。”

“第二条，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各类商务宴请、家族聚会及其他必要场合，具体时间由甲方提前通知。”

“第三条，乙方在合约期内不得与他人建立恋爱关系，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合约内容。”

“第四条，甲方按月支付乙方报酬，税后五万元。若乙方表现优异，合约期满可获得一次性奖金二十万元。”

……

苏念的视线在“五万元”和“二十万元”之间来回跳动。

她现在的月薪是税前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九千出头。房租三千五，伙食两千，再加上交通通讯，每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三千块。

而这份合约，一个月的报酬顶她小半年的工资。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顾淮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那种打量商品的感觉让苏念极不舒服。

“因为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认识的一个人？

苏念心里涌起荒谬的感觉。这是什么狗血总裁文剧情？因为长得像白月光，所以被拉来当替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淮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平淡地补充：“不用想太多。只是需要一个人在特定场合配合我，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只需要做到三点：微笑、闭嘴、站好。其它时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低头，又看了眼合约上的数字。

二十万奖金。

加上每月五万，三个月就是三十五万。足够她把老家的房贷提前还掉一大半，足够妈妈下次去医院复查时不用再算计挂号费，足够……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顾淮舟看了眼手表：“给你三分钟。”

苏念：“……”

她把合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逐字逐句确认没有什么隐藏条款。合约拟得很专业，权责清晰，违约责任明确，甚至还有一条“甲方不得对乙方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或不当接触”。

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拟这种合约。

三分钟到。

苏念合上文件夹，抬头：“我签。”

顾淮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过来。

苏念接过，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式两份。”顾淮舟收回其中一份，“具体安排陈宇会提前通知你。第一条规则：在公司，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点头，乖巧地应道：“明白。”

内心OS：谁要跟冷面上司有关系，我只想要那二十万奖金。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苏念回头。

顾淮舟仍坐在那里，灯光将他的侧脸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没有看她，只是盯著手里的合约，声音放低了些：“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知道。”

苏念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那一刻，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回荡。走过茶水间时，她习惯性地拐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她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得厉害。

手机震动。

部门群里有人在转发裁员名单的最新版本，她的名字果然在列。发消息的是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同事，附了一句“念念你自己小心”。

苏念看著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难怪顾淮舟今晚找她。

裁员名单大概早就到了他桌上，她这个“小透明”的去留，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而这份合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保住工作的筹码——虽然“替身”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荒谬。

她收起手机，回到工位。

格子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她的电脑还亮著屏幕保护程序。苏念坐下，习惯性地打开那个私密论坛的后台。

这是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的小众论坛，用户不多，但活跃度很高。她在这里的ID叫“林深见鹿”，最初只是为了记录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后来渐渐有人给她发私信，问一些情感问题。

她学过几年心理学，虽然没考证，但给出的建议往往比那些套路化的鸡汤有用。慢慢地，“林深见鹿”这个ID在论坛的小圈子里有了些名气。

后台显示，有新的私信。

苏念点开。

头像是一个孤独的背影，ID名只有一个字：“舟”。

内容是：“林深，我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找了一个人，想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苏念看著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舟”是她的老读者了。从半年前开始，每隔几天就会给她发私信，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从不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但文字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苏念一直觉得，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那个人，或许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

发送。

她盯著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网页，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关机的瞬间，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

苏念看著那张脸，突然想起顾淮舟刚才的眼神——那种带著审视和比较的目光，让她此刻想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长得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谁呢？

前女友？白月光？求而不得的朱砂痣？

苏念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合约、是钱、是保住这份工作。

至于那位冷面上司心里装著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拎起包，关掉工位的灯，走向电梯。

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三十八层的灯光在她身后熄灭，顾淮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大厅，走进夜色。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到“林深见鹿”的回复：“那个人，或许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

顾淮舟看著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更有力量吗？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女人签字时毫不犹豫的样子。明明紧张得手心出汗，表面上却镇定得滴水不漏。明明是被人挑选的替身，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卑微和讨好。

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合约又看了一眼。

签名处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念。

顾淮舟把合约放进抽屉，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合影上。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明媚，和刚才离开的那个人，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也只是相似。

他阖上抽屉，将那张照片盖住。

窗外，夜色正浓。

苏念觉得自己大概是命里犯太岁。

早上八点，她顶著两个黑眼圈刚进公司大门，就被陈宇一把拽进了消防通道。

“苏专员，今晚有个商业酒会，顾总需要女伴。”陈宇语速极快，“五点造型师会到公司，这是地址和注意事项，这是今晚出席人员名单，这是顾总的行程安排，你现在开始看，下班前全部记住。”

苏念手里被塞进一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等等——”她试图挣扎，“我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陈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复杂：“苏专员，那份合约签了就是签了。没有离职，只有履约。”

苏念：“……”

陈宇已经消失在消防通道门口，留下她一个人抱著纸袋站在原地。

回到工位，她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的资料厚厚一沓。最上面是一张便签，陈宇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体：“顾总嘱咐：微笑、闭嘴、站好。”

苏念盯著那六个字，深吸一口气，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缘。

微笑。闭嘴。站好。

不就是当花瓶吗？她可以。

下午五点，造型师准时出现。

一个小时后，苏念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

深蓝色礼服，收腰设计，裙摆及踝，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被盘起，几缕碎发刻意落在耳边，妆容精致得不像是她自己。

“顾总的眼光真好。”造型师满意地收拾工具，“这件礼服是他亲自选的。”

苏念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亲自选的？大概是照著某个人的样子选的吧。

六点，陈宇开车载她前往酒会地点。

一路上，苏念抓紧时间翻看那份名单。今晚出席的是科技圈的一众大佬，华创的主要竞争对手“星云科技”也会到场，据说对方最近在抢华创的一个大项目，双方关系紧张。

“星云科技今天谁来？”她问。

陈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CEO，周衍。”

苏念点点头，继续翻资料。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宇回头，最后一次叮嘱：“苏专员，记住——”

“微笑、闭嘴、站好。”苏念接话，“我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酒店大堂里，顾淮舟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蓝色——和她的礼服同一个色系。苏念走近时，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宴会厅在金碧辉煌的三楼。

苏念挽著顾淮舟的手臂走进会场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投过来。她按照要求，保持微笑，不说话，站得笔直。

顾淮舟和几个人寒暄，她就站在旁边当背景板。有人夸“顾总的女伴真漂亮”，顾淮舟只是淡淡点头，一句多余的介绍都没有。

苏念内心OS：这体验还挺新鲜，仿佛自己是一个人形立牌。

半小时后，她脚跟开始发痛。新鞋有点磨脚，后跟处已经火辣辣的。

但她依然微笑著，站得笔直。

顾淮舟在和一个合作方谈事情，苏念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会场，然后停在一个方向。

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端著酒杯朝这边走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苏念认出了那张脸——周衍，星云科技CEO，顾淮舟的死对头。

她轻轻动了动挽著顾淮舟的手臂。

顾淮舟察觉到，停住话头，侧头看她。

苏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周衍过来了。”

话音刚落，周衍已经走到面前。

“顾总，好久不见。”他举了举杯，目光却落在苏念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位是……？”

顾淮舟没介绍，只是淡淡地说：“周总有事？”

周衍笑了，那种笑容让苏念不太舒服。

“没事，就是看到顾总难得带女伴出席，过来打个招呼。”他说著，话锋一转，“听说顾总前段时间又推了陈家的相亲？陈家那位千金可是圈里出了名的美人，顾总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该不会是……”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嘲讽：“还忘不了那个女人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手臂僵了一瞬。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等著看热闹。

周衍显然是有备而来，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关心，实则当众揭顾淮舟的伤疤，顺便暗示他情感用事、不够理智。

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过今晚的名单，也看过陈宇准备的背景资料。星云科技最近在抢的那个项目，据说有个致命漏洞——

她往前迈了半步，自然地挽紧顾淮舟的手臂，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周总，”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前段时间看科技新闻，说贵公司新研发的那款数据处理系统，好像被曝出有安全漏洞？不知道解决了没有？”

周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念继续微笑著说：“毕竟是做企业服务的，数据安全是底线。听说有几家原本有意向的客户，因为这个问题都重新评估了？不过周总今天还有心情来参加酒会，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她说完，轻轻歪了歪头，一脸真诚的关心。

周衍的脸色变了几变。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星云科技的数据漏洞是业内公开的秘密，但还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顾总的人，果然……”周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消息很灵通。”

顾淮舟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对周衍说：“周总还是先回去解决技术问题吧。这个项目，华创不急。”

说完，他带著苏念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苏念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她刚刚做了什么？当众怼了业界大佬？用顾淮舟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