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程屿的声音。
林嘉禾停下来,转过身。
程屿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刚让助理发过来的。”他说,“更正后的合同,经纪人栏已经改过来了。”
林嘉禾扫了一眼:“看到了。”
程屿收起手机,看著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林律师。”程屿忽然说,“谢谢你。”
林嘉禾抬眼看他。
“换成别人,可能直接在庭上让我难堪了。”程屿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你选择了休庭,私下核实。”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对事不对人。”她说。
程屿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所以谢谢你。”
林嘉禾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程屿还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林嘉禾瞇起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躺著一条新消息。
是程屿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程屿,检察官。有问题方便请教。”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林律师!”
周晓萌从后面跑过来:“方主任打电话来,问今天庭审怎么样。”
林嘉禾锁掉手机屏幕,揣进口袋。
“走吧。”她说,“回去写报告。”
晚上十一点,林嘉禾还在律所加班。
案卷摊了半张桌子,她靠著椅背,盯著电脑屏幕上的判例出神。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程屿。
不是微信,是电话。
林嘉禾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林律师。”程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想问一下,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顿了顿,解释道:“有个程序上的问题想请教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林嘉禾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什么问题?”她问。
“明天见面说吧。”程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法院附近那家咖啡馆。”
“好。”程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明天见。”
电话挂断。
林嘉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
几秒后,屏幕又亮了。
程屿发来一条微信,是那家咖啡馆的定位。
林嘉禾点开,看了一眼,退出去。
然后又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判例。
五分钟后,她又拿起来,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留下最标准的四个字——
程屿-检察官。
案件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林嘉禾在法院门口被当事人家属堵了二十分钟。
“林律师,真的不能再上诉了吗?”
“量刑还是太重了,您再想想办法吧……”
林嘉禾站在原地,等他们把话说完,才开口:“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上诉期还有十天。如果你们决定上诉,随时联系律所。”
她点点头,绕过人群往停车场走。
周晓萌小跑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摞材料,嘴里嘟囔:“当事人自己签的认罪认罚,现在又嫌判得重……”
林嘉禾没接话。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个案子办了三个月,终于结束了。
三天后,林嘉禾坐在法院附近的咖啡馆里,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结案报告写了一半,剩下的半个不知道怎么下笔。她把咖啡杯拿到嘴边,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还要一杯吗?”
服务生走过来。
林嘉禾摇摇头,正要说话,视线越过服务生的肩膀,落在门口。
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和平时法庭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没看见她,径直走向吧台。
林嘉禾收回目光,继续盯著电脑屏幕。
几分钟后,对面的椅子被拉开。
“林律师。”
林嘉禾抬起头。
程屿站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美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边有人吗?”
林嘉禾看了一眼周围——店里空位很多。
“没有。”她说。
程屿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角,解开外套的扣子。
“来写结案报告?”他问。
林嘉禾没回答,反问:“程检察官也来咖啡馆写材料?”
程屿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各自对著自己的电脑,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半小时后,林嘉禾把写完的一段保存,靠著椅背活动了一下脖子。
程屿合上电脑,忽然开口:“那个集资诈骗案,你觉得判得怎么样?”
林嘉禾看他一眼。
“量刑偏重。”她说,“但证据链完整,程式没问题。”
程屿点点头:“我也觉得偏重。”
林嘉禾有些意外。
程屿端起咖啡杯,语气平静:“公诉人的职责是追诉犯罪,但不代表每次判得重就是对的。这个案子里,被告人的退赔情节在量刑时没有得到充分体现。”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放下杯子,看著她:“林律师怎么看?”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当事人家属跟我说,他是被合伙人坑了。”她说,“办了三个月,我发现确实有被坑的成分,但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干净。在这个行业里,干干净净的人不会走到这一步。”
程屿听著,没有打断。
“我的职责是帮他争取最好的结果。”林嘉禾说,“至于他到底有没有罪、有多少罪——那是法官的事。”
程屿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觉得正义是一个很明确的东西。后来办的案子多了,发现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笑了笑:“我妈是法官,退休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老人偷东西,偷的是超市的进口巧克力,总共不到两百块。按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我妈后来去超市调了监控,发现那个老人每次偷完东西,都会在超市门口把巧克力送给一个捡破烂的小孩。”
林嘉禾愣住了。
“后来她没判刑,让老人写了检讨书,罚了五十块钱,自己垫的。”程屿说,“她跟我说,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正义不是把每个人都塞进法条里,是在法条允许的范围内,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答案。”
林嘉禾安静了很久。
“你妈说得对。”她最后说。
程屿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律师呢?”他问,“为什么选刑事辩护?”
林嘉禾想了想。
“大学实习的时候,跟了一个刑辩律师。”她说,“那个律师接了一个□□案,当事人是个二十岁的男孩,被女朋友告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接,他接了,办了半年,最后证明是诬告。”
程屿点点头。
“实习结束那天,我问他,办这种案子压力大不大。”林嘉禾说,“他说,压力大,但不办的话,那个男孩一辈子就毁了。他跟我说,做刑辩律师不是为了给坏人开脱,是为了不让好人蒙冤。”
程屿没说话。
林嘉禾端起咖啡杯,发现又空了。
程屿伸手招来服务生:“再来一杯拿铁。”他看向林嘉禾,“还是拿铁?”
林嘉禾愣了一下。
“上次开庭,看你助理买的是拿铁。”程屿说。
林嘉禾没否认。
服务生走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林律师。”程屿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解释:“以后有程序上的问题方便请教。检察院和律师视角不一样,有时候互相印证一下,能少走弯路。”
林嘉禾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扫描、添加、通过。
程屿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手机,拿起档案袋站起身。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庭。”他说,“林律师,结案报告顺利。”
林嘉禾点点头:“再见。”
程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嘉禾已经转回去盯著电脑屏幕,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轮廓。
他推门离开。
咖啡馆里又只剩下音乐声。
林嘉禾对著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新的对话框,头像是一本法典,名字只有一个字:程。
她点进去,看到他的朋友圈仍然是一条横线。
退出,再点进来,又退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击头像,进入备注编辑页面。
删掉系统自动填入的暱称,打了几个字——“程屿-检察官”。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手机屏幕有些反光。她瞇起眼睛,看著那几个字。
然后又删掉。
重新输入——“程屿”。
停了一秒,又在后面加上——检察官。
确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结案报告。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程屿:刚才忘了说,林律师今天没穿律师袍,差点没认出来。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屿:开个玩笑。开庭顺利。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报告。
但视线总忍不住往手机屏幕上飘。
屏幕暗下去,她看一眼;亮起来,她又看一眼。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是苏婉。
“晚上吃饭,老地方,七点。”
林嘉禾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扔进包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分钟,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她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