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禾整理了一下律师袍的领口,推开市中院第22法庭的大门。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这起集资诈骗案涉案金额三点七亿,受害人多达二百余人,媒体早就在法院门口蹲了好几天。她扫了一眼,看到苏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冲她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林嘉禾没理会,径直走向辩护人席。
对面的公诉人席上空著。案卷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黑色公文包放在一旁,杯子里正冒著热气——人刚出去。
她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次梳理质证要点。
“林律师。”
实习生周晓萌从旁听席探过头来,小声说:“我刚听说,对面是程屿。”
林嘉禾手上动作没停:“知道。”
“据说他从没输过。”周晓萌压低声音,“检察院这几年的特大经济案件,都是他办的。”
“我也没输过。”林嘉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坐好,要开庭了。”
周晓萌吐吐舌头,缩回了旁听席。
林嘉禾低下头继续看笔记,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没输过?她倒是想会会。
十四点三十分,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审判长、审判员入席。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
林嘉禾正在落座,公诉人席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穿检察官制服的男人正在坐下,侧脸对著她,正在翻阅手边的材料。
他没有往这边看。
林嘉禾转回头,盯著自己面前的卷宗。
“现在继续法庭调查。”审判长翻了翻材料,“根据上次庭审的情况,今天主要围绕被告人张某是否有非法占有主观故意、以及涉案资金去向两个焦点问题进行举证质证。首先由公诉人举证。”
程屿站起身,扣上制服的扣子。
“审判长、审判员。”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能听清,“公诉人针对被告人主观故意问题,补充举证一组证据。包括被告人张某在公司出现资金链断裂后,仍然通过虚构项目骗取投资人信任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以及转移公司资金的银行流水。”
他走到举证席,操作电脑,大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份证据。
“聊天记录显示,2024年3月至5月期间,被告人在明知公司经营状况恶化的情况下,多次向投资人隐瞒真实情况,承诺短期内高额回报。银行流水显示,同期有累计四千七百万元资金被转入被告人的个人账户及其关联公司账户。”
程屿说完,转向辩护人席:“举证完毕,请辩方质证。”
林嘉禾站起身。
她走到举证席,没有急著看屏幕,而是先翻了翻书记员递过来的证据复印件。
“公诉人提交的这组证据,辩方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她抬起头,看向审判席,“但对关联性有异议。”
程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今天开庭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林嘉禾没有回头,继续说:“聊天记录的时间跨度是3月至5月,但被告人公司出现资金问题是在2月。也就是说,公诉人举证的这些聊天记录,发生在公司已经出现问题之后——而这个时间点,被告人正在四处筹措资金试图填补漏洞。”
她点了点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截图。
“至于这份银行流水,公诉人说四千七百万元被转入被告人个人账户。但请审判长注意,这些转账都备注了‘借款’或‘往来款’,其中有两千三百万元,在一周内又转回了公司账户,用于支付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
林嘉禾转过身,面对审判席:“公诉人试图用这组证据证明被告人有非法占有目的,但恰恰相反——如果被告人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为什么要把转出去的钱再转回来?”
法庭里短暂的安静。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看向公诉人席:“公诉人对此有何回应?”
程屿站起来。
他看著林嘉禾,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点了点头:“辩方的质证意见,公诉人听清了。”
然后他走到举证席,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鉴于辩方对证据关联性的质疑,公诉人申请当庭补充提交一组证据。”
林嘉禾眉心一跳。
当庭补充?
程屿已经把材料递给了书记员:“这是被告人张某在3月至5月期间,以个人名义在境外购买房产的购房合同、付款凭证,以及资金出境的路径说明。资金来源正是辩方所说的、后来又转回公司的那两千三百万元——实际上,这笔钱只在公司账户停留了三个工作日,用于应付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审计结束后就再次被转出。”
他看向林嘉禾,语气平静。
“辩方说被告人把钱转回来是为了支付工资和欠款。公诉人补充的这组证据可以证明,这笔钱转回来是为了应付审计、掩盖资金已经被转移的事实。审计一结束,钱就走了。”
林嘉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手里还捏著刚才那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程屿已经回到了公诉人席,解开制服的扣子,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审判长看向林嘉禾:“辩方是否需要时间核实这组补充证据?”
林嘉禾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审判席:“需要。辩方申请休庭核实。”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敲响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法庭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书记员递过来的补充证据复印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购房合同签署日期是4月10日。付款凭证日期是4月12日。资金路径显示,钱从香港中转,最终进入温哥华的一家银行。
时间、金额、路径,全部对得上。
周晓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林律师,这……”
林嘉禾没抬头:“去给我买杯咖啡。”
周晓萌愣了愣:“现在?”
“现在。”
周晓萌刚走,林嘉禾身后响起脚步声。
“林律师。”
她转过身。
程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著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今天的证据,我也是开庭前半小时才拿到。”他说,“没来得及提前交换,程序上确实有瑕疵。”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程屿也没有多解释,点了点头,转身往公诉人休息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叠复印件,背脊挺得笔直。
十五分钟后,法庭继续开庭。
林嘉禾申请延期质证,审判长当庭同意,宣布下次庭审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今天的庭审结束。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苏婉冲林嘉禾挥了挥手,意思是“我在外面等你”。周晓萌捧著咖啡回来,发现庭都开完了,一脸沮丧。
林嘉禾收拾好案卷,拎著电脑包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当事人家属、律师、书记员、法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绕过人群,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正要关上。
“稍等。”她快步上前。
电梯门重新打开。
程屿站在里面,手里拎著公文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林嘉禾顿了顿,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楼、二楼、三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律师。”
林嘉禾侧过头。
程屿看著电梯门上反射出的她的影子,语气像在闲聊:“今天的质证,角度很好。”
林嘉禾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先走出来,脚步没停。
程屿跟在后面,走出法院大门,看著她往台阶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林律师。”
林嘉禾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两人中间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程屿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今天领教了。”他说,嘴角带著一点浅浅的弧度。
林嘉禾看著他,隔了几秒,平静地开口:“程检察官,庭上见。”
她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程屿站在法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样?听说你今天当庭搞了个突袭?”
“嗯。”
“林嘉禾什么反应?”
程屿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没反应。”他说。
一周后,市中院第22法庭。
林嘉禾翻著书记员刚刚送过来的补充证据原件,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对面的公诉人席上,程屿正在低头看材料,侧脸专注,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两下。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过来。
林嘉禾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手中的证据。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敲了敲法槌,“针对公诉人上次庭审补充提交的证据,辩方是否已核实完毕?”
林嘉禾站起身:“辩方已核实完毕。”
“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无异议?”
林嘉禾顿了顿。
她垂著眼,视线落在手边那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上。第四页第七行,经纪人签字栏——那里有一个名字。
她昨天核对卷宗时,在另外一份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但那份材料里,这个人是卖房的业主代表。
经纪人和业主代表是同一个人?
林嘉禾抬起头,看向审判席:“辩方申请休庭十五分钟,再次核实一份细节。”
审判长皱了皱眉:“辩方刚才表示已核实完毕。”
“是。”林嘉禾语气平静,“但在翻阅原件时,辩方发现一个新的细节需要核实。为保证庭审效率,避免因证据问题再次延期,辩方请求短暂休庭。”
审判长看了看对面:“公诉人有无意见?”
程屿站起来,目光掠过林嘉禾,落在那叠证据上。
“无意见。”
审判长敲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林嘉禾没有去休息室。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把那页合同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经纪人签字栏的手写签名有些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周诚。
她手机里存著昨天从卷宗里拍的照片。另一份材料上,同一个签名,一模一样的笔迹。
林嘉禾盯著那两个签名看了很久。
“林律师。”
她回过头。
程屿站在走廊另一头,离她大概五六步远,没有再走近。
“有问题?”他问。
林嘉禾看著他,没有回答。
程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十五分钟后见。”转身走了。
林嘉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证据。
十五分钟后,法庭继续。
林嘉禾站起身:“审判长,辩方申请对公诉人补充提交的购房合同中的一个细节进行核实。”
程屿抬起头。
林嘉禾继续说:“合同第四页,经纪人签字栏的签名为‘周诚’。辩方注意到,卷宗第247页的房屋出售委托书上,业主代表签字栏也是‘周诚’。两个签名笔迹高度相似,初步判断为同一人。”
法庭里安静下来。
程屿眉头微微蹙起。
“辩方想说明什么问题?”审判长问。
林嘉禾平静地说:“辩方只是想核实,经纪人和业主代表是否为同一人。如果是,按照行业惯例,经纪人不得同时代表买卖双方——这份合同的合规性可能需要重新审查。”
程屿站起身,走到书记员那边调出卷宗,翻到第247页。
他看了几秒,眉头舒展开,又微微拧起。
片刻后,他转向审判席:“公诉人申请休庭核实此细节。”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敲法槌:“下午继续开庭。”
下午两点,法庭再次开庭。
程屿第一个发言:“审判长,公诉人已核实完毕。购房合同中的经纪人签字确系助理整理材料时的笔误——实际上是把卖方经纪人的名字误填到了经纪人栏。该合同真实有效,但这一笔误确实存在。公诉人当庭申请更正。”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辩方对此有无异议?”
林嘉禾站起来:“笔误部分无异议,合同真实性待进一步核实。”
“可以。”审判长在笔记上记了两笔,“公诉人更正后的证据记录在案。双方还有无其他问题?”
程屿和林嘉禾同时回答:“没有。”
“好。”审判长敲法槌,“本次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
林嘉禾不紧不慢地收拾案卷,把每一份证据按顺序放回文件夹。周晓萌凑过来小声问:“林律师,那个笔误是怎么回事?”
“助理粗心。”林嘉禾拉上电脑包拉链,“走了。”
她走出法庭,往电梯口走。
“林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