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周砚指了指自己,“睡不著,出来跑两圈。”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你呢?”他问,“这个点出来,有心事?”
江予迟垂下眼,没回答。
周砚也没追问,只是把耳机收进口袋,站在她旁边,看著前面的小路。
“那我陪你走走?”他问。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江予迟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汗珠照得发亮。他没催,也没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著,等她决定。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著鹅卵石小路慢慢往前走。
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并排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经过一个长椅的时候,周砚停下来:“坐会儿?”
江予迟点点头。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江予迟接过来,攥在手里,没用。
“你刚才说睡不著。”周砚看著前方,“经常这样?”
“偶尔。”
“因为工作?”
江予迟没回答。
周砚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想说就不说。”他收回目光,“我就随便问问。”
江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周砚没说话,安静地听著。
“催婚。”江予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让我找个人,别一个人扛。”
周砚看著前方,没接话。
江予迟继续:“她说我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说一个人久了,容易把自己封起来。”
夜风吹过来,带起她几缕头发。她下意识伸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周砚问。
“然后?”江予迟想了想,“然后我就睡不著了。”
周砚没笑,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轻,没有一点压迫感,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你妈说得对。”他忽然开口。
江予迟转头看他。
周砚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认真:“有些事确实不该一个人扛。”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但不是因为扛不过去。”他继续,“是因为扛久了,会累。”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江予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砚的运动外套,还带著他的体温。
“我不冷——”
“我跑完步,热。”周砚打断她,语气平常得很,“穿著吧。”
江予迟看著他。
他身上只剩一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的夜风里,不可能不冷。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砚已经转过头,看著前方的小路,语气轻松起来:“你刚才说工作压力,是哪个案子?”
江予迟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下周开庭那个,商业秘密侵权。证据链有点问题,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补。”
周砚听著,偶尔点点头,没插话。
江予迟难得说了很多——案子的细节,证据的漏洞,她尝试过的几种思路,每一种都卡在哪里。说著说著,语气慢慢放松下来,不像是在讨论案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砚一直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著。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个证据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你想听吗?”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里面没有指点,没有卖弄,只是单纯地想帮忙。
“说说看。”
周砚往她这边倾了倾身,用手指在长椅的木条上比划起来:“你刚才说,对方可能会质疑你证据的真实性,对吧?那你可以反过来,用他们的质疑证明他们的动机……”
他说著,语气专注,仿佛不是在帮对手分析案子,而是在跟同事讨论工作。
江予迟看著他划来划去的手指,听著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觉得肩上那件外套好像更暖了一点。
“……大概就是这样。”周砚说完,收回手,“当然,我只是随便想想,不一定对。”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转头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江予迟收回视线,“你这个思路,我没想过。”
周砚笑了:“那你回去想想,说不定有用。”
江予迟点点头。
长椅后面,路灯的光晕把他们笼罩在一起。夜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周砚看著她,嘴角翘起来:“谢什么?”
江予迟没回答,站起来,把他的外套递还给他。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周砚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站起来跟她并肩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江予迟停下来,转身看著他。
周砚也停下来,等她说话。
“刚才那些话……”她顿了顿,“别说出去。”
周砚点点头:“不说。”
江予迟看著他,三秒后,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透过缝隙看到,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搭著那件外套,看著她的方向。
十六楼到了。
她走进家门,关上门,站在玄关里。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砚发来的微信:
“晚安。明天早餐挂门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浅的光痕。她躺回床上,盯著那道光痕,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睡了。
江予迟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喝周砚早上挂在门上的豆浆。
“知识产权案件?”她皱眉,“我什么时候报过这个?”
书记员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几句,大意是双方当事人愿意调解,但对法律适用有分歧,需要专业律师协助出具调解方案。法院筛选了符合条件的律师名单,最终指定了她和周砚共同代理。
共同代理。
江予迟捏著手机,沉默了三秒。
“江律师?您在听吗?”
“在听。”她放下豆浆杯,“什么时候开始?”
“当事人希望尽快,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可以来法院开个碰头会。”
江予迟看了眼日程表:“可以。”
挂了电话,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会儿,点开微信。
周砚的头像是一个卡通法官锤,还是她前几天刚发现的。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基本上是他发“早餐挂门上了”,她回一个句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一条:
“接到法院电话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接到了。明天上午?”
“嗯。”
“那明天见。”
江予迟看著那四个字,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予迟走进法院调解室,周砚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份材料,正在跟对面的一对中年男女说话。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江律师。”他站起来,“这两位是当事人,张总和李姐。”
江予迟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张总是被告,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手有点抖。李姐是原告,一个做服装设计的独立设计师,四十出头,眼眶有点红。
案子不复杂——李姐告张总的公司侵权,说他们未经授权使用了她设计的图案。张总这边承认用了,但说是员工从网上下载的,不知道是有版权的,愿意赔钱但不愿意公开道歉。
“我就是想要个道歉。”李姐的声音有点哑,“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想让他们承认,这是我的东西。”
张总低下头:“我说了,是员工不懂事,我回去就开除他……”
“开除有什么用?”李姐打断他,“你们用了两年,卖了那么多钱,一句开除就想解决?”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翻著材料。周砚坐在她对面,也没急著开口。
半晌,周砚站起来,给李姐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李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他的语气很温和,“您设计这个图案的时候,用了多久?”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个月。画了几十稿,最后才定下来。”
周砚点点头:“三个月的心血,被人随便拿去用,搁谁身上都难受。”
李姐的眼眶又红了。
周砚转向张总:“张总,您公司做服装的,应该知道一个设计从无到有有多不容易。”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道歉的事,咱们再商量。”周砚说,“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员工的行为,公司是要负责的。这个道理,您做老板这么多年,应该懂。”
张总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点。
江予迟坐在一旁,看著周砚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他那天在咖啡馆说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心血”。
她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上午的碰头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李姐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张总也答应回去再考虑一下道歉的事。
走出法院,周砚侧头看她:“饿不饿?对面有家面馆不错。”
江予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哪家面馆不错?”
“昨天来踩过点。”周砚诚实地说,“想著今天可能要吃饭。”
江予迟没说话,跟著他往对面走。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周砚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两个小菜。等面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过来。
“刚才调解的时候我记了几个要点,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江予迟接过来,划了几下,抬头看他。
他记得很细——李姐说的每一句话,张总的每一个表情,双方争议的焦点,可能达成共识的空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你记这个干嘛?”她问。
“回去写方案用。”周砚收回手机,“调解这种事,细节决定成败。”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面端上来,周砚拿起筷子,又放下,看著她:“怎么了?”
“没怎么。”江予迟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吃吧。”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白天见当事人、查资料、讨论方案,晚上各回各家加班,然后在微信上对进度。
江予迟发现周砚做事比她想像的还要细致。
他会把每一份证据的来源都查清楚,把每一个法律条文的适用范围都标注出来,甚至在讨论方案的时候,随手就能画出一个时间轴或者关系图。
“你这个习惯哪来的?”有一次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他当法官的时候就这样,说是把事情画出来,比写出来清楚。”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看著他画的那张图。
确实清楚。
周三晚上,他们在周砚的律所加班到十一点。
江予迟盯著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方案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有问题,不是这里说服力不够,就是那里逻辑有漏洞。
一杯咖啡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周砚站在旁边,手里端著自己的杯子。
“歇会儿。”他说,“盯著看没用。”
江予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我不知道。”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我就是觉得,该给你送一杯了。”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器的轻微嗡鸣声。窗外是金融街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做律师?”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因为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江予迟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