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进楼群,天色暗下来,咖啡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江予迟看到对方律师名字的时候,正在喝林嘉木带回来的咖啡。
“宋湘?”她抬起头,“哪个所的?”
“锦天的。”林嘉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她跟周砚认识,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一个圈的。”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材料。
林嘉木站在旁边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又开口:“江律,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巧吗?你们刚合作完调解,马上就碰到她——”
“案子和谁打都一样。”江予迟头也没抬,“材料准备好了?”
林嘉木讪讪地闭了嘴,把一叠证据清单放到她桌上。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江予迟走进审判庭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宋湘三十岁左右,长卷发,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她看到江予迟,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客气又疏离。
江予迟点了下头,在辩护席坐下。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前半个小时是。
事实调查阶段,江予迟陈述完原告主张,轮到被告方发言。宋湘站起来,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一切都很正常。
质证环节开始出了问题。
江予迟出示第一组证据的时候,宋湘连著提了三个异议。
“审判长,原告证据一的形成时间存疑,我方要求核实原件。”
“证据三与本案无关联性,请审判长注意。”
“证据五的翻译件未经公证,我方不予认可。”
江予迟抬起眼看她。
宋湘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什么,江予迟没来得及辨认清楚,就被审判长的问题拉回了注意力。
接下来的交叉询问,宋湘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她问证人的方式不像是在还原事实,更像是在设陷阱,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著一个“如果证人回答A,就证明B”的逻辑链。
江予迟申请了两次反对,都被审判长驳回。
休庭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盯著手机屏幕上调解方案最后一页那个签名——周砚,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江律师。”
她转过身,宋湘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著一只精致的保温杯。
“今天庭上,没吓到你吧?”宋湘走过来,语气轻快,“我打官司习惯了问得细一点,别介意。”
江予迟看著她:“不介意。”
宋湘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你和周砚走得挺近?”
江予迟没说话。
宋湘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他那人对谁都热情,刚认识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不过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性格使然。你别多想。”
走廊里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宋湘的米白色套装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表情温和、自然,甚至带著一点善意。
江予迟看著她,三秒后开口:“我和他不熟。”
宋湘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半,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走出法院大门。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秒,瞇了瞇眼。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阳光,一模一样的台阶。
只不过那天从后面追上来的是周砚。
她收回思绪,往地铁站走。
晚上九点四十,江予迟加班回来。
电梯上到十六楼,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她走到1602门口,低头翻包找钥匙。
门没锁。
她愣了一下——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的。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著,空气里飘著一股食物的香气。她换好鞋走进去,看到餐桌上放著两个保温袋,旁边压著一张便笺纸:
“加班回来应该饿了,煲了汤,趁热喝。——周砚”
江予迟盯著那张纸条,忽然想起下午宋湘的话。
“他那人对谁都热情,刚认识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
她站了三秒,拿起那张纸条,走到对门,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
周砚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家居服,灰色卫衣黑色休闲裤,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他看到是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她手里的纸条。
“喝了吗?”他问,“汤是下午煲的,热一下就好。”
江予迟把纸条递给他。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困惑:“怎么了?”
“汤你拿回去吧。”江予迟说,“以后不用送了。”
周砚愣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1602的门开著,灯光照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明亮。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本书,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试图读懂什么。
“我哪里得罪你了?”他问。
语气很轻,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是真的在问。
江予迟看著他。
他站在门框里,身后的客厅亮著暖黄色的灯光,书架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排书脊。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比白天松散一点,垂在额角,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好几岁。
“没有。”她说。
周砚看著她,没说话。
江予迟把那张纸条塞回他手里,转身往自己家走。
“江予迟。”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
江予迟站在原地,背对著他。
走廊里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家门,关上门。
隔著一扇门,她听到周砚在对面站了很久,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她站在玄关,没开灯,手里还拎著包。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江予迟推开家门。
门口空空荡荡,没有牛皮纸袋,没有早餐。
她站了一秒,锁好门,往电梯走。
经过1601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关著,没声音。
电梯下行,她盯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江予迟。”
她转过身。
周砚站在电梯里,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袋,还是那件灰色卫衣,眼睛下面有一点浅浅的青。
他把纸袋递过来。
“早餐。”他说,“我没挂门上,在这儿等你。”
江予迟看著他,又看著那个纸袋。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又打开,关上,又打开。
“你不是说以后不用送了吗?”她问。
周砚看著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还是那么稳。
“你是说了。”他说,“但我没同意。”
江予迟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
六点五十,天还没亮透。她摸过床头的手机,解锁,看到物业发来的通知:
“紧急通知:因小区水管突发爆裂,需紧急抢修,预计停水停电一天。恢复时间将另行通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七点半,她起床,拧开水龙头——没水。
按开灯开关——没电。
她在卫生间站了十秒,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出门。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邻居在议论。穿睡衣的大姐跟对门的阿姨抱怨:“这物业真是的,停水停电也不提前说,我家孩子今天还得上网课呢!”
“就是就是,我冰箱里还有菜,这一天下来不得坏了啊?”
江予迟靠在电梯角落,没说话。
到了一楼,她走出单元门,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下意识拉了拉风衣领口。
“江予迟。”
她转过头。
周砚从旁边的长椅上站起来,手里拎著一个纸袋,身上是那件浅灰色运动服——她见过,第一天在电梯里,他就是穿的这件。
“你在这儿干嘛?”她问。
“等你。”周砚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早餐。没水没电,你应该还没吃。”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起头看著他。
这几天他照样送早餐,只不过从挂门上变成了在楼下等。她没再拒绝,但也没说过谢谢。两个人就这么维持著一种奇怪的默契——他等,她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天不用了。”她说,“我去酒店凑合一晚,顺便在外面吃。”
周砚看著她:“哪个酒店?”
江予迟没回答。
周砚也没追问,只是说:“我律所那边有备用电源,也有水。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办公,可以去那儿。”
江予迟抬眼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刚开始热闹起来的小区广场,几个大爷大妈在打太极拳,音乐声隐约传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家不是也没水?”她问。
“是没水。”周砚说,“但律所有。我本来也要过去。”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等了三秒,把手里的纸袋又往前递了递:“先吃早餐。吃完你想去酒店还是去律所,都行。”
江予迟看著那个纸袋,又看著他。
他的手指被晨风吹得有点红,但拎著纸袋的姿势很稳,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她接过来。
“谢谢。”
周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八点半,江予迟坐在周砚的出租车上,手里捧著他买的豆浆,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你律所在哪?”她问。
“金融街。”周砚说,“环球金融中心。”
江予迟没说话。
那栋楼她知道,江市最好的写字楼之一,租金比她现在律所那栋贵一倍。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周砚侧头看她:“想什么呢?”
“想你律所租金多少。”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问,问就是肉疼。”
江予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周砚看到了,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九点十分,出租车停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江予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跟著周砚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三十二楼,门打开,对面就是他们律所的前台——黑色大理石背景墙上镶著几个银色大字:“正见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早。”前台小姑娘看到周砚,又看到他身后的江予迟,愣了一秒,“这位是……”
“同事。”周砚说,“来借地方办公。”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多问。
周砚带著江予迟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他侧身让她先进。
江予迟走进去,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放著两台显示器,旁边是一个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
她走过去,站在书架前。
《知识产权法释义》《专利审查指南》《商标法实务》《著作权纠纷典型案例》——一整排都是专业书。中间夹著几本小说,她认出其中一本是去年很火的推理悬疑。
她的视线往上移,然后定住了。
第三排书架上,有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用透明文件夹装著,书脊上贴著标签纸,写著“江予迟”三个字。
她愣住。
周砚正在办公桌那边开电脑,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江予迟伸手把那叠论文抽出来,翻开。
是她三年前发在《法学杂志》上的那篇《商业秘密侵权中的举证责任分配》。她记得这篇文章,写了三个月,改了五遍,发表后被引用过几次,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它。
而且是被标注过的。
论文的第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著批注。她认出那是周砚的字迹——跟那天在调解室画时间轴的字一模一样。
她翻到第二页,还是有批注。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
有些是对论点的质疑,打著问号;有些是补充的案例,写在页边;还有一处,她写的“商业秘密的保密性是相对的”这句话下面,被他用红笔划了两道线,旁边写著:“经典。”
江予迟站在书架前,手里捧著自己的论文,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他写的一段话:
“论证逻辑严密,但最后一部分略显仓促。如果能补充国际贸易中的相关案例,会更有说服力。”
日期是一年前。
“你在看什么?”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著一杯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论文上。
江予迟举起那叠论文:“这个。”
周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看这个干嘛?”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