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走进办公室,刚把电脑打开,门就被推开了。
陈述端著保温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脸兴致勃勃:“听说昨天你被对面江律师压著打?”
周砚抬头看他一眼:“你消息倒是快。”
“行业内都传遍了。”陈述翘起二郎腿,“说周砚第一次在江市开庭,就被一个女律师按在地上摩擦,证人被问得话都说不利索。”
周砚没生气,反而笑了:“是挺厉害的。”
陈述愣了一下:“你这是被虐出感情了?”
“她交叉询问的时候,我坐在下面听。”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七个问题,每一个都打在证人的逻辑漏洞上,最后一个问题直接封死了所有的解释空间。证人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他从业十五年,第一次被问到冒冷汗。”
陈述看著他,目光里带了点审视:“你这是夸她,还是夸自己?”
“我夸她。”周砚放下杯子,“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陈述啧了一声:“行,你心态好。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位江律师可不是好惹的。江予迟,二十八岁,益航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主攻商业纠纷和民事诉讼,据说从业六年没输过。”
周砚眉毛动了一下。
“六年?”
“对,六年。”陈述看著他,“你昨天那一场,大概率也是输。”
周砚没说话,低头翻开面前的案卷。
陈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她住哪你知道吗?”
周砚抬头:“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陈述笑了笑,“就是听说她跟你一个小区,十号楼。你要是哪天在电梯里遇到了,记得替我问个好。”
门关上了。
周砚盯著门板看了两秒,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六点,江予迟还在加班。
林嘉木收拾好东西,站在她办公桌旁边:“江律,还不走?”
“你先走。”
“那你吃饭怎么办?”
江予迟头也没抬:“楼下便利店。”
林嘉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拎著包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江予迟审完最后一份合同,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穿上风衣,拎著包下楼。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站在律所楼下,拉了拉衣领,往地铁站走。
到小区门口时,已经九点二十。
路灯把门口的小广场照得亮堂堂的。江予迟走进大门,刚拐过保安亭,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周砚今天没穿西装,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拎著两个外卖袋子,正低头看手机。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愣了一秒,他笑了。
“江律师。”他走过来,手里的袋子晃了晃,“刚好买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江予迟看著那两个袋子,又看著他。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浅浅的光。他没解释为什么“刚好”在小区门口,没说自己等了多久,只是拎著那两袋外卖,站在她面前,等她回答。
江予迟想起早上那个牛皮纸袋,想起林嘉木说的“追求套餐”,想起昨天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刚才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变成了:“买的什么?”
江予迟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审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调解?”她皱眉,“对方同意的?”
书记员在电话那头确认了两遍,大意是审判长认为案件事实清楚、争议不大,建议双方尝试调解,节省司法资源。
她挂了电话,盯著电脑屏幕看了三秒。
三千万的案子,事实清楚?争议不大?
审判长怕不是对“争议”有什么误解。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法院调解室。推开门,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对面放著一杯水,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微微翘起。
“江律师。”
江予迟点了下头,在他对面坐下。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著“调解为先”四个字。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材料,还没翻开,调解员就进来了。
“两位都到了?”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那咱们抓紧时间。审判长的意思是,你们双方先拟一个调解方案出来,法院这边配合。”
江予迟抬起头:“我们双方?”
“对,共同出具。”调解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砚,“毕竟你们最了解案情嘛。商量著来,各退一步,把方案定下来,我再帮你们把把关。”
各退一步。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翻开材料。
调解员又嘱咐了几句,什么“以和为贵”“节省时间成本”,说完就出去了。门关上,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周砚先开的口:“江律师,你时间方便吗?我们约个时间讨论一下方案。”
江予迟抬起眼:“没什么好讨论的。三千万,被告能接受多少?”
周砚看著她,没生气,语气还是温和的:“原告的实际损失,根据证据算下来,应该不到两千万。”
“那是我方证据。”江予迟说,“被告还有没提交的证据,需要我提醒你吗?”
周砚顿了一下。
江予迟继续:“合同第七条,逾期反馈导致的工期延误,违约责任在被告。你证人自己承认的,收到技术参数后七十二天才反馈。这七十二天里,原告的人工成本、设备租赁成本、管理成本,加起来是多少,需要我帮你算一遍?”
周砚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江予迟看著他翻页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在小区门口,他拎著外卖袋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江律师。”周砚抬起头,“如果我说,被告愿意承担违约责任,但希望你能在违约金计算方式上稍微放宽一点——不是让步,是换一个更合理的计算口径。你愿意考虑吗?”
江予迟看著他。
他没笑,表情认真,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口径?”
周砚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画了几笔,推到她面前。
江予迟低头看——他画的是一个时间轴,把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出来,违约的时间段用虚线框住,旁边写著几行计算公式。
她看了三秒,抬头看他。
“这是你们的算法?”
“我个人的。”周砚说,“还没跟当事人确认,但我觉得从法律逻辑上,这个口径比单纯按天数累加更合理。”
江予迟没说话,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调解室里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半晌,她开口:“这个时间轴,你漏了两个节点。”
周砚挑眉。
江予迟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两条竖线,又改了几个数字,把纸推回去。
“按这个算,违约金应该是两千两百万。”
周砚低头看了看,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他抬起头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好。”他说,“那就两千两百万。”
江予迟皱眉:“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算得对,我为什么不答应?”周砚把纸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材料里,“我只认合理的事。”
江予迟看著他的动作,没说话。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又笑了:“怎么,不习惯对手这么好说话?”
“不习惯。”江予迟实话实说。
周砚笑出声,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他说,“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嘴唇有点干。”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周砚也没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材料继续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浅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下午四点半,调解方案初步成型。
两人对著那张时间轴又算了三遍,把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清楚,最后定下来两千一百八十万——比江予迟算的少二十万,比周砚一开始提的多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你当事人能接受?”江予迟问。
“我能说服他。”周砚收起笔,“你呢?”
“我当事人那边,问题不大。”
周砚点点头,合上材料,看了看窗外。
“五点多了。”他说,“对面有家咖啡馆,要不要去坐坐?把细节再顺一遍。”
江予迟看著他。
他站在窗边,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请?”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请。”
咖啡馆在法院对面,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下午五点多,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好几个。周砚推开门,侧身让江予迟先进,然后跟著她走到窗边坐下。
“喝什么?”
“美式。”
周砚去点单,江予迟坐在窗边,看著对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夕阳把楼顶的国徽染成金红色,几只鸽子从天空飞过,落在大楼的屋簷上。
周砚端著两杯咖啡回来,把美式放在她面前,自己那杯是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江予迟问。
周砚顿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早上给你送的那杯,是美式。”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周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你从业六年,真的一场都没输过?”他问。
江予迟抬眼看他。
“陈述告诉我的。”周砚说,“我师兄,你应该听说过。”
“陈述是你师兄?”
“对,以前在北大读研的时候一个导师。”
江予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砚也不追问,转了个话题:“你为什么选商业纠纷?这个领域太窄了,一般的律师不愿意碰。”
“因为复杂。”江予迟说。
周砚看著她。
“商业纠纷的每一个案子都不一样。”江予迟放下杯子,“合同、股权、知识产权、公司治理,每一个案子都是一个新的行业、新的商业模式、新的逻辑体系。你得从零开始学,学懂了才能打。”
她说著,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难得放松了一点:“我喜欢这种感觉。”
周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浅浅的阴影。
“你呢?”江予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选知识产权?”
周砚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里的拿铁。
“因为有意思。”他说,“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创意、一项技术、一个团队的心血。你要保护的,不只是几条法律条文,是他们这些年熬的夜、掉的头发、跟家人吵架的次数。”
江予迟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点她没察觉的变化。
周砚抬起头,笑了笑:“当然,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你别笑我。”
“不笑你。”江予迟说。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江予迟。”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昨天在小区门口,你为什么问我‘买的什么’?”
江予迟端著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周砚看著她,目光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歌,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变得温柔起来。
江予迟放下杯子,迎上他的视线。
“因为好奇。”她说。
周砚挑眉:“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真买多了,还是故意的。”
周砚笑了,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