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律师,晚上有空吗?”
姜晚抬眼看他:“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陈嘉木推了推眼镜,“我组了个局,几个同事聚聚,想请你也来。”
姜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嘉木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和姜晚不熟。准确地说,整个律所跟姜晚熟的人没几个。她太忙,太冷,太不好接近。这时候突然组局请她,理由只有一个——
“顾衍让你来的?”
陈嘉木噎了一下。
“不是他让我来,是我自己——”他顿了顿,放弃挣扎,“好吧,是他说的。但他原话是‘你组局,叫她来,别说是我让的’。我觉得这个操作难度太大,就来问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姜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嘉木等著她拒绝。
他知道姜晚的风格——拒绝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上次有个同事想约她吃饭,她回了一句“我跟你很熟吗”,那人尴尬了三天。
“几点?”
陈嘉木愣了一下:“什么?”
“晚上几点?”
“七……七点。”陈嘉木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姜晚放下咖啡杯:“地址发我。”
陈嘉木出去的时候,表情像是捡到了钱。
姜晚看著门关上,低头继续看材料。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局。
顾衍想谈那件事,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在主动。陈嘉木只是个传话的,他自己晚上肯定也会去。
去就去。
她正好也有话要说。
晚上七点,姜晚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嘉木,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律师,还有——
顾衍坐在靠窗的位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菜单。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姜律师。”
好像他们昨天没有在法院门口、没有在车上、没有发过那条短信。
姜晚在他对面坐下。
“人到齐了。”陈嘉木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后开始介绍,“这位是姜晚,诉讼部的大神;这位是张帆,我们并购部的;顾衍你们昨天见过了吧?”
“见过。”顾衍倒了杯茶,推到姜晚面前,“昨天在法院门口,姜律师刚赢了一场漂亮仗。”
姜晚看著那杯茶,没动。
“谢谢。”她说,“不过我喝咖啡。”
顾衍也不尴尬,把茶收回来自己喝了。
张帆没看出来气氛不对,兴致勃勃地问姜晚:“姜律师,听说你昨天那个案子当庭宣判了?周述安那个人我打过交道,特别难缠,你怎么赢的?”
姜晚简单说了几句案子的情况,没提周述安的名字。
顾衍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法律问题,语气公事公办。
饭吃到一半,陈嘉木开始活跃气氛。
“哎,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有个说法,说诉讼律师和并购律师在一起,容易吵架。”
张帆很配合:“为什么?”
“因为诉讼律师擅长找茬,并购律师擅长圆场。一个天天想著怎么把案子打散,一个天天想著怎么把交易撮合——这能过到一起去吗?”
大家都笑了。
姜晚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顾衍倒是笑了,笑完看著姜晚:“陈嘉木的意思是,咱们两个待会儿肯定得打起来。”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打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下班之后不打没钱的仗。”
顾衍挑眉。
陈嘉木在一边起哄:“顾衍,你被人将了一军。”
饭局结束的时候,陈嘉木说要去结账,拉著张帆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姜晚和顾衍。
沉默了三秒。
顾衍先开口:“昨天那条短信——”
“我看到了。”姜晚打断他,“一直没回,是想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需要一个女朋友,我需要一个男朋友——这个‘需要’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你是真的需要,还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顾衍看著她,眼神变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变,是认真了。
“我需要。”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妈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已经联系了三个世交的女儿,让我下个月之前必须选一个见面。如果我带不回去一个能让她死心的,她会一直安排下去。”
姜晚听著,没说话。
“你呢?”顾衍问,“你为什么需要?”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说,“下周六家族聚会,如果我不带人回去,她给我安排三个相亲对象。”
顾衍嘴角翘起来:“三个?”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衍敛了笑,“只是觉得,咱们俩的处境挺像。”
姜晚没接话。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盏亮著。姜晚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某个餐厅里,听周述安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生两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他带著别的女人去开房,用的是她的钱。
“姜律师。”
顾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晚转头,看见他正看著自己,目光很平,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他说,“你也不信任任何人。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我今天想跟你谈的,不是感情,是合作。”
他往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上。
“你有需要,我有需要。我们各取所需,期限三个月。期间互相配合,应付双方家人。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不越界,不搞事。三个月后,和平分手,各自恢复单身。”
姜晚听著,没有表情。
顾衍继续:“如果这期间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随时可以终止合作。我也是。谁动心谁输,这个规则公平吧?”
姜晚终于开口:“听起来像是并购部的标准操作流程。”
顾衍笑了:“差不多。尽职调查、风险评估、条款谈判——我们做并购的,最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那诉讼部的标准流程是什么?”姜晚问。
“什么?”
“诉讼部的流程是:先假设对方在说谎,然后逐一验证。”
顾衍挑眉:“那你验证过了吗?”
姜晚看著他,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昨天收到那条短信之后,她让人打听了顾衍的情况。不是八卦,是真正的背景调查——世家出身,但没靠家里;业绩漂亮,从不跟客户或同事乱来;边界感极强,据说上次有个女同事在他办公室多待了十分钟,他第二天就把门换成透明的。
这样的人,不会拿“契约”这种事开玩笑。
“我需要一个条款。”姜晚说。
顾衍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三个月期间,如果任何一方需要参加对方家族的活动,必须提前三天通知。临时通知,有权拒绝。”
“可以。”
“双方各自的工作安排,不受影响。如果需要对方配合出场,必须协商时间,不能强制。”
“没问题。”
“任何一方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叫停。不需要理由。”
顾衍顿了顿,看著她:“这个条款,对你更有利。”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你刚才说了,公平。”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好。”他伸出手,“成交。”
姜晚看著他的手。
骨节分明,干净,没有戒指印。
她伸手握上去。
他的手很暖,比她预想的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姜晚看见顾衍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的挑衅。
她知道自己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合作愉快。”顾衍说。
“合作愉快。”姜晚松开手。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同时停住。
“你先。”顾衍侧身让了让。
姜晚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顾律师。”
“嗯?”
“我有一个问题。”
“问。”
姜晚转头看他:“你为什么选我?”
顾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之内。
姜晚看著他的反应,补了一句:“需要一个女朋友的人很多,你可以选别人。为什么是我?”
顾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因为你不会当真。”他说,“其他人,我怕她们当真。”
姜晚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像的复杂。
“走吧。”顾衍推开门,“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
顾衍脚步顿了顿。
姜晚看著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说:“看来你做过尽职调查。”
顾衍回头,表情有点精彩。
姜晚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顾衍看见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姜律师,”他说,“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姜晚敛了笑,恢复面无表情。
“走了。”
她越过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那眼神,和昨天在法院门口不太一样。
多了点什么。
姜晚没细想,按了关门键。
出了餐厅,她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是顾衍的短信。
“三条款我都记住了。下周六,几点?地址发我。提前三天通知,你说的。”
姜晚看著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没有谢谢,没有客气。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上了来的车。
车开出一段距离,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后面跟著一个表情——一只猫,比了个OK。
姜晚盯著那只猫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听到的八卦——顾衍把他妈带来的照片转手就给了陈嘉木。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按套路出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晚低头,以为是顾衍又有什么话。
结果是姜母。
“小晚啊,后天就是周六了,你到底带不带人回来?”
姜晚打了三个字:“带,两个。”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握手的画面。
顾衍的手,很暖。
她睁开眼,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姜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疯了。”
同一时间,餐厅门口。
顾衍站在路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嘴角挂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陈嘉木走过来:“送走了?”
“嗯。”
“你们谈成了?”
顾衍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嘉木看著他的表情,啧了一声:“顾衍,你笑得有点猥琐。”
顾衍敛了笑:“滚。”
陈嘉木不滚,凑过来:“说真的,你为什么选她?律所那么多人,非得找个最难搞的?”
顾衍看著远处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会当真。”他说。
陈嘉木不懂:“这不是好事吗?你不就怕别人当真?”
顾衍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