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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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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刚才姜晚问他那个问题时的眼神——冷的,直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因为你不会当真。”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她当真了呢?

不对。

她不会当真的。

她是姜晚。

那个在法庭上把前男友锤到地心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契约对象当真?

顾衍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个荒谬的局面。

“走吧。”他拍了拍陈嘉木的肩膀,“回家。”

“你车呢?”

“明天来开。”

“为什么?”

顾衍没回答。

他走在夜色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像心里装了什么东西。

不重。

但存在。

姜晚拖著行李箱站在顾衍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

周六早上八点,她本来应该在家补觉。结果现在站在一个几乎不熟的男人家门前,准备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同居生活”。

起因是昨晚姜母的电话。

“小晚啊,你说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来著?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姜晚一边翻案卷一边应付:“顾衍,律师,家里……”

她顿住了。

家里什么情况?她不知道。

“你看,你连人家家里情况都不知道!”姜母的语气瞬间拔高,“明天我去你们那儿看看,顺便见见他。”

“妈,你不用——”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到,你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

姜晚盯著手机看了三秒,然后给顾衍发了一条微信:“我妈明天要来。”

顾衍秒回:“几点?”

“上午。”

“那你今晚搬过来。”

姜晚:“?”

顾衍:“她不是来看我吗?我总得在场。你住我那儿,明天她来了,我们一起出现,比较合理。”

姜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你确定?”

顾衍:“不确定。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姜晚没有。

于是她现在站在这里。

门开了。

顾衍穿著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但眼睛是清醒的,看见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

“就这些?”

“就这些。”

姜晚拖著箱子进门,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玄关,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不大,但极度整齐。

沙发上的靠枕摆成一条直线,角度完全一致。茶几上只有一个遥控器,放在正中央,与茶几边缘的距离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电视柜上的书从高到低排列,书脊朝外,没有一本是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玄关处放著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蓝色,摆成完美的45度角,鞋头朝向屋内。

“灰色是你的。”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色是我的,别穿错。”

姜晚换上拖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双拖鞋,整整齐齐,角度分毫不差。

她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姜晚回头。

顾衍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件外套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

姜晚也没说话。

她去参观自己的房间了。

房间不大,但同样整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著一个闹钟、一本书、一支笔——三者成一条直线。

姜晚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三分钟后,她出来倒水喝。

沙发上的外套不见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顾衍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神情专注。

姜晚看了一眼那件叠得像豆腐块的外套,又看了一眼顾衍。

顾衍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姜晚倒了水,回房间继续收拾。

中午十一点半,顾衍敲了她的门。

“吃饭。”

姜晚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她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著两菜一汤。卖相很好,颜色搭配得像是餐厅出品。

顾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米饭。

“坐。”

姜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第一口菜放进嘴里,她愣了一下。

味道很好。

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你做的?”

“不然呢?”顾衍在她对面坐下,“外卖送不到这栋楼,物业不让进。”

姜晚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好吃。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盘子里的菜,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不是那种“差不多”,是真的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抬头看顾衍。

顾衍正在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咀嚼的次数好像都一样。

“你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姜晚低头继续吃,“你厨艺不错。”

顾衍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姜晚吃到一半,忽然问:“这些菜,你称过了吗?”

顾衍筷子顿了顿。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每一道菜,食材都是精确到克的?”她问。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习惯。”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看见那个笑,问:“笑什么?”

“没什么。”姜晚敛了笑,“只是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强迫症的最高境界,是把生活过成实验室。”

顾衍看著她,没生气,反而也笑了。

“那你呢?”他问,“随手扔外套,是反抗权威的最高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吃完饭,姜晚主动收拾碗筷。

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把盘子放进去,然后发现洗碗机里的摆放也是有规律的——碗在一边,盘子在另一边,筷子筒放在正中间,每一双筷子头朝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顾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但余光明显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姜晚把一个盘子放了进去。

位置不对。

她看见顾衍的肩膀紧了紧。

她把盘子拿出来,重新放。

位置对了。

顾衍的肩膀松下来。

姜晚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下午,姜晚在房间里加班看材料。

五点多,她出来倒水,发现顾衍在厨房忙活。

她走过去,看见他正在切菜。砧板旁边放著一个电子秤,每一块切好的食材都要放上去称一下,重量不对就再切一刀。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切完一块西兰花——精确到25克。

“顾律师。”

顾衍头也没抬:“嗯?”

“你知道吗,西兰花这种东西,多一克少一克,吃起来没区别。”

顾衍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她,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不舒服。”

姜晚看著他,忽然有点好奇。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衍继续切菜:“小时候。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不管我,家里没人收拾。我开始自己整理东西,发现整齐能让我有安全感。后来就成习惯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晚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资料——顾衍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各自重组家庭,他被丢给爷爷带大。

“需要帮忙吗?”她问。

顾衍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你会做饭?”

“不会。”姜晚诚实地说,“但我会捣乱。”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站远一点,别碰我的东西。”

姜晚没站远。

她反而走进来,拿起一根胡萝卜。

“这个要切多少克?”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胡萝卜,眼神有点紧张。

“你想干嘛?”

“帮你。”姜晚拿起刀,“切丝,对吧?”

她一刀下去。

胡萝卜丝,粗细不均。

顾衍的表情像是看见世界大战爆发。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顾衍,你现在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

顾衍深吸一口气。

“你出去。”

“不。”

“姜晚。”

“嗯?”

顾衍看著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泄了气。

“算了。”他把那根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胡萝卜拿过来,“我重新切。”

姜晚站在旁边,看他重新切。

这一次她没有捣乱。

她只是看著。

看著他把每一根胡萝卜丝切成同样的粗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你为什么当律师?”她忽然问。

顾衍手没停:“因为钱。”

姜晚挑眉:“这么直接?”

“不然呢?”顾衍放下刀,开始切葱,“你为什么当律师?”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想赢。”

顾衍抬起头,看著她。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小时候被人欺负,打不过,就只能讲道理。后来发现讲道理也不够,就学法律。法律是最好的武器。”

顾衍听著,没有评价。

他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那现在呢?”他问,“还觉得需要武器吗?”

姜晚没回答。

她看著他的手,动作精准,一刀一刀,从不犹豫。

“你呢?”她反问,“现在还需要安全感吗?”

顾衍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四目相对。

厨房里只有排油烟机的声音。

“需要。”顾衍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晚没问是什么方式。

但她好像懂了。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

姜晚吃得很认真,没再捣乱。

吃完饭,顾衍去书房加班,姜晚回房间继续看材料。

十一点,她出来倒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没去打扰。

十二点,她起来上厕所,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凌晨两点。

姜晚饿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推开门,她愣住了。

厨房灯亮著。

顾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窗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隔著半个客厅对视。

“你也睡不著?”顾衍问。

“饿了。”姜晚走过来,“你为什么不睡?”

顾衍沉默了一秒。

“睡不著。”

姜晚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食材,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她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点剩米饭。

“我做炒饭,你要吗?”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东西,眼神有点复杂。

“你确定?”

“确定。”姜晚找出一个碗,“虽然我不会做饭,但炒饭还是会的。”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

顾衍站在旁边看著。

他看见她把蛋液搅得到处都是,看见她切青菜的时候粗细不均,看见她开火的时候油放得太多。

但他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

五分钟后,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炒饭出锅了。

姜晚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

顾衍接过来,吃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怎么样?”姜晚问。

顾衍咽下去,看著她。

“有点咸。”

姜晚自己也吃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将就吃吧。”她说,“半夜三更,要求别太高。”

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著那盘咸了的炒饭。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

“你小时候住哪儿?”顾衍忽然问。

姜晚抬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顾衍又吃了一口炒饭,“你刚才问我了,轮到我问你。”

姜晚想了想。

“老城区。”她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就是普通人家。”

顾衍听著,没说话。

“后来我爸生病,花了很多钱。”姜晚继续说,“他走的时候,我十四岁。”

顾衍放下筷子。

姜晚看著碗里的炒饭,语气很平静。

“他本来可以治的,但医生说那个药太贵,不一定有效果。他不想拖累家里,就说不治了。”

沉默。

“所以我后来当律师。”姜晚抬起头,看著他,“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如果当时有人能帮我们,说不定他就不会放弃。”

顾衍看著她,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

“你帮了很多人。”他说。

姜晚笑了一下,有点苦。

“帮不了所有人。”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我小时候跟著爷爷。他是一个老派的知识分子,话不多,但该教的都教了。”

姜晚听著。

“他跟我说,做人要干净,做事要整齐。后来他走了,我就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炒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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