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姜晚问他那个问题时的眼神——冷的,直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因为你不会当真。”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她当真了呢?
不对。
她不会当真的。
她是姜晚。
那个在法庭上把前男友锤到地心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契约对象当真?
顾衍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个荒谬的局面。
“走吧。”他拍了拍陈嘉木的肩膀,“回家。”
“你车呢?”
“明天来开。”
“为什么?”
顾衍没回答。
他走在夜色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像心里装了什么东西。
不重。
但存在。
姜晚拖著行李箱站在顾衍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
周六早上八点,她本来应该在家补觉。结果现在站在一个几乎不熟的男人家门前,准备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同居生活”。
起因是昨晚姜母的电话。
“小晚啊,你说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来著?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姜晚一边翻案卷一边应付:“顾衍,律师,家里……”
她顿住了。
家里什么情况?她不知道。
“你看,你连人家家里情况都不知道!”姜母的语气瞬间拔高,“明天我去你们那儿看看,顺便见见他。”
“妈,你不用——”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到,你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
姜晚盯著手机看了三秒,然后给顾衍发了一条微信:“我妈明天要来。”
顾衍秒回:“几点?”
“上午。”
“那你今晚搬过来。”
姜晚:“?”
顾衍:“她不是来看我吗?我总得在场。你住我那儿,明天她来了,我们一起出现,比较合理。”
姜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你确定?”
顾衍:“不确定。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姜晚没有。
于是她现在站在这里。
门开了。
顾衍穿著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但眼睛是清醒的,看见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
“就这些?”
“就这些。”
姜晚拖著箱子进门,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玄关,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不大,但极度整齐。
沙发上的靠枕摆成一条直线,角度完全一致。茶几上只有一个遥控器,放在正中央,与茶几边缘的距离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电视柜上的书从高到低排列,书脊朝外,没有一本是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玄关处放著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蓝色,摆成完美的45度角,鞋头朝向屋内。
“灰色是你的。”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色是我的,别穿错。”
姜晚换上拖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双拖鞋,整整齐齐,角度分毫不差。
她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姜晚回头。
顾衍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件外套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
姜晚也没说话。
她去参观自己的房间了。
房间不大,但同样整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著一个闹钟、一本书、一支笔——三者成一条直线。
姜晚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三分钟后,她出来倒水喝。
沙发上的外套不见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顾衍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神情专注。
姜晚看了一眼那件叠得像豆腐块的外套,又看了一眼顾衍。
顾衍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姜晚倒了水,回房间继续收拾。
中午十一点半,顾衍敲了她的门。
“吃饭。”
姜晚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她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著两菜一汤。卖相很好,颜色搭配得像是餐厅出品。
顾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米饭。
“坐。”
姜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第一口菜放进嘴里,她愣了一下。
味道很好。
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你做的?”
“不然呢?”顾衍在她对面坐下,“外卖送不到这栋楼,物业不让进。”
姜晚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好吃。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盘子里的菜,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不是那种“差不多”,是真的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抬头看顾衍。
顾衍正在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咀嚼的次数好像都一样。
“你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姜晚低头继续吃,“你厨艺不错。”
顾衍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姜晚吃到一半,忽然问:“这些菜,你称过了吗?”
顾衍筷子顿了顿。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每一道菜,食材都是精确到克的?”她问。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习惯。”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看见那个笑,问:“笑什么?”
“没什么。”姜晚敛了笑,“只是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强迫症的最高境界,是把生活过成实验室。”
顾衍看著她,没生气,反而也笑了。
“那你呢?”他问,“随手扔外套,是反抗权威的最高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吃完饭,姜晚主动收拾碗筷。
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把盘子放进去,然后发现洗碗机里的摆放也是有规律的——碗在一边,盘子在另一边,筷子筒放在正中间,每一双筷子头朝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顾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但余光明显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姜晚把一个盘子放了进去。
位置不对。
她看见顾衍的肩膀紧了紧。
她把盘子拿出来,重新放。
位置对了。
顾衍的肩膀松下来。
姜晚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下午,姜晚在房间里加班看材料。
五点多,她出来倒水,发现顾衍在厨房忙活。
她走过去,看见他正在切菜。砧板旁边放著一个电子秤,每一块切好的食材都要放上去称一下,重量不对就再切一刀。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切完一块西兰花——精确到25克。
“顾律师。”
顾衍头也没抬:“嗯?”
“你知道吗,西兰花这种东西,多一克少一克,吃起来没区别。”
顾衍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她,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不舒服。”
姜晚看著他,忽然有点好奇。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衍继续切菜:“小时候。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不管我,家里没人收拾。我开始自己整理东西,发现整齐能让我有安全感。后来就成习惯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晚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资料——顾衍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各自重组家庭,他被丢给爷爷带大。
“需要帮忙吗?”她问。
顾衍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你会做饭?”
“不会。”姜晚诚实地说,“但我会捣乱。”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站远一点,别碰我的东西。”
姜晚没站远。
她反而走进来,拿起一根胡萝卜。
“这个要切多少克?”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胡萝卜,眼神有点紧张。
“你想干嘛?”
“帮你。”姜晚拿起刀,“切丝,对吧?”
她一刀下去。
胡萝卜丝,粗细不均。
顾衍的表情像是看见世界大战爆发。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顾衍,你现在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
顾衍深吸一口气。
“你出去。”
“不。”
“姜晚。”
“嗯?”
顾衍看著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泄了气。
“算了。”他把那根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胡萝卜拿过来,“我重新切。”
姜晚站在旁边,看他重新切。
这一次她没有捣乱。
她只是看著。
看著他把每一根胡萝卜丝切成同样的粗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你为什么当律师?”她忽然问。
顾衍手没停:“因为钱。”
姜晚挑眉:“这么直接?”
“不然呢?”顾衍放下刀,开始切葱,“你为什么当律师?”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想赢。”
顾衍抬起头,看著她。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小时候被人欺负,打不过,就只能讲道理。后来发现讲道理也不够,就学法律。法律是最好的武器。”
顾衍听著,没有评价。
他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那现在呢?”他问,“还觉得需要武器吗?”
姜晚没回答。
她看著他的手,动作精准,一刀一刀,从不犹豫。
“你呢?”她反问,“现在还需要安全感吗?”
顾衍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四目相对。
厨房里只有排油烟机的声音。
“需要。”顾衍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晚没问是什么方式。
但她好像懂了。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
姜晚吃得很认真,没再捣乱。
吃完饭,顾衍去书房加班,姜晚回房间继续看材料。
十一点,她出来倒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没去打扰。
十二点,她起来上厕所,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凌晨两点。
姜晚饿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推开门,她愣住了。
厨房灯亮著。
顾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窗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隔著半个客厅对视。
“你也睡不著?”顾衍问。
“饿了。”姜晚走过来,“你为什么不睡?”
顾衍沉默了一秒。
“睡不著。”
姜晚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食材,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她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点剩米饭。
“我做炒饭,你要吗?”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东西,眼神有点复杂。
“你确定?”
“确定。”姜晚找出一个碗,“虽然我不会做饭,但炒饭还是会的。”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
顾衍站在旁边看著。
他看见她把蛋液搅得到处都是,看见她切青菜的时候粗细不均,看见她开火的时候油放得太多。
但他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
五分钟后,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炒饭出锅了。
姜晚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
顾衍接过来,吃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怎么样?”姜晚问。
顾衍咽下去,看著她。
“有点咸。”
姜晚自己也吃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将就吃吧。”她说,“半夜三更,要求别太高。”
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著那盘咸了的炒饭。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
“你小时候住哪儿?”顾衍忽然问。
姜晚抬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顾衍又吃了一口炒饭,“你刚才问我了,轮到我问你。”
姜晚想了想。
“老城区。”她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就是普通人家。”
顾衍听著,没说话。
“后来我爸生病,花了很多钱。”姜晚继续说,“他走的时候,我十四岁。”
顾衍放下筷子。
姜晚看著碗里的炒饭,语气很平静。
“他本来可以治的,但医生说那个药太贵,不一定有效果。他不想拖累家里,就说不治了。”
沉默。
“所以我后来当律师。”姜晚抬起头,看著他,“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如果当时有人能帮我们,说不定他就不会放弃。”
顾衍看著她,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
“你帮了很多人。”他说。
姜晚笑了一下,有点苦。
“帮不了所有人。”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我小时候跟著爷爷。他是一个老派的知识分子,话不多,但该教的都教了。”
姜晚听著。
“他跟我说,做人要干净,做事要整齐。后来他走了,我就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炒饭,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