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庭,阳光很烈。苏念站在台阶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走过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律师冲她笑了笑:"苏律师,刚才很精彩。"
苏念愣了一下:"谢谢。"
女律师走了。又有人走过来,也是不认识的,冲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审视已经变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三三两两离开,忽然明白过来——
刚才那一场庭审,不是给当事人打的,是给这些人打的。
她拿出手机,给顾映深发了一条微信:【结束了。】
顾映深秒回:【我知道。我在。】
苏念抬起头,四处张望,没看见他的人影。
她打字:【你在哪?】
顾映深回:【旁听席最后一排,左边角落。】
苏念愣住了。
她刚才在法庭上,完全没注意到他。
她想起那些提问、那些反驳、那些拆解——全程两个多小时,他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看著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她打字:【怎么不告诉我?】
顾映深回:【告诉你,你会紧张。】
苏念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下午,苏念被陈律叫进办公室。
她以为是要讨论下个案子,结果陈律关上门,给她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看著她不说话。
苏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陈律,有事?"
陈律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今天庭审的事,我知道了。"
苏念没说话。
陈律看著她,眼神温和:"打得漂亮。"
苏念松了一口气:"谢谢陈律。"
陈律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苏,你和顾映深的事,我听说了。"
苏念心里一紧。
陈律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要批评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慢慢悠悠的:"我在这行三十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正常的。"
苏念没说话。
陈律放下茶杯,看著她,眼神认真起来:"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苏念坐直了。
陈律说:"顾映深那个人,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他什么脾气,我清楚。这人看著冷,骨子里比谁都热。他能为你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不是谁都能让他这样的。"
苏念想起那些事。想起他帮她核实证据,想起他陪她熬夜整理材料,想起他在电梯里握著她的手,想起他在她家楼下说"让我保护你"。
陈律看著她的表情,笑了:"想起来了?"
苏念点头。
陈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珍惜。他是真心对你的。"
从陈律办公室出来,苏念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夕阳,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顾映深的微信:【晚上有空吗?】
苏念回:【有。】
顾映深:【来接你。六点。】
苏念看著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奇怪——他从来没这么正式过,平时约吃饭都是直接发地址。
但她没多想,回了一个"好"。
六点整,顾映深的车停在律所楼下。
苏念上车,发现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
"去哪儿?"她问。
顾映深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静:"我家。"
苏念愣了一下:"去你家?干嘛?"
顾映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爸妈想见你。"
苏念脑袋嗡了一下。
"现在?!"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早说?我穿成这样——"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西装,今天开庭穿的,倒是正式,但——
"没事。"顾映深说,"你这样挺好。"
苏念看著他的侧脸,发现他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紧,指节泛白。
她忽然不紧张了。
"顾映深,"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一眼:"嗯?"
苏念笑了:"你紧张?"
顾映深没说话,但耳根慢慢红了。
苏念看著那个红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在法庭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个在业内被人奉为传奇的男人,这个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男人——现在要带她回家见父母,紧张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顾映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苏念说:"别紧张,我陪著你呢。"
顾映深看著她,眼里的紧张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光。
他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嗯。"他说。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社区,在独栋小楼前停下来。
苏念看著那扇门,深吸一口气。
顾映深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伸出手。
苏念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站在门口,顾映深没有马上按门铃。他转过身,看著她,认真地说:"苏念,我爸妈……他们可能话多,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掐我一下,我想办法带你走。"
苏念看著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映深愣住了。
苏念退后一步,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顾映深看著她,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按了门铃。
门打开,一个温婉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笑容绽开:"来了?快进来!"
顾映深侧过身,让苏念先进。
苏念迈进门的那一刻,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妈,这是苏念。"
她的女朋友。
一年后。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著卷宗,看著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身边人来人往,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法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匆匆而过。
"苏律,准备好了吗?"
她转过头。顾映深站在她身边,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著同样的卷宗,看她时眼里带著笑意。
苏念点点头:"准备好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代理同一个案子——不是对手,不是合作,而是真正的搭档。
一个公益案件。
当事人是二十几个外来务工人员,被一家建筑公司拖欠了半年工资。他们找过劳动监察,找过工会,找过能找的所有地方,最后找到了一家公益法律服务中心。中心联系了苏念,苏念拉了顾映深入伙。
"你确定要接?"当时顾映深问她,"这种案子,没钱,还耗时间。"
苏念看著他:"你猜我会怎么回答?"
顾映深笑了:"我陪你。"
此刻,他们一起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当事人家属、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几家媒体的记者。苏念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陈律坐在第三排,冲她点点头;周晓萌举著手机,一脸兴奋;赵宇坐在角落,手里捧著笔记本,假装在记录,实际上一看就是在划水。
还有那些当事人——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男人女人们,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苏念想起昨天见他们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拉著她的手说:"律师,我们不懂法律,就靠你们了。"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却握得很紧。
庭审开始。
对面是一家大公司,请了市里知名的律师团队。他们的策略很明确——拖。质疑证据、申请延期、抓住每一个细节纠缠不休。
前半个小时,苏念没怎么说话。她看著顾映深站在那里的样子,看他条理清晰地反驳对方的每一个质疑,看他用最精准的语言把对方的逻辑一个个击破。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请问证人,您刚才说,工资是通过包工头发放的,对吗?"
证人是建筑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对。我们跟包工头结算,包工头跟他们结算。他们拿不到钱,那是包工头的问题,跟我们没关系。"
苏念点点头,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方从劳动监察大队调取的记录。过去三年,这个包工头名下有七起拖欠工资的投诉,其中有五起,最终都是由贵司垫付的。"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
苏念又拿出一份:"这是贵司与包工头的合同。第六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包工头需按月提供工资支付凭证,否则贵司有权暂停付款。但过去半年,贵司从未要求包工头提供任何凭证,依然按时足额付款。"
她看著对方,语气平静:"请问,这是否符合常理?"
法庭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念和顾映深轮流发问、质证、陈述。他们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苏念递材料的时候,顾映深已经翻到对应的页码。顾映深提问的时候,苏念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问题的证据。
那种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不,比那更好。
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最后陈述的时候,苏念看著审判长,说:"这二十几个人,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三年、五年、十年。他们修过的路、盖过的楼,就在我们脚下,就在窗外。他们要的不多——就是自己该拿的那份工钱。"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法律不只是为懂法的人服务的。法律是为所有人服务的。"
说完,她坐下。
顾映深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
苏念坐在原位,看著那些当事人抱在一起哭,看著他们的笑脸,看著他们转过来冲她和顾映深鞠躬。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法院,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当事人围著他们,一遍遍说著感谢的话。那个大姐拉著苏念的手,眼泪流了满脸:"苏律师,顾律师,谢谢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
苏念握著她的手,笑著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人群慢慢散去。
台阶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混著法院门口花坛里的花香。
"累吗?"顾映深问。
苏念转头看他:"你猜?"
顾映深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近了一些:"我猜你不累。我猜你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念挑眉:"什么念头?"
顾映深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打一个这样的案子。"
苏念愣住,然后笑了。
他太了解她了。
"你呢?"她问。
顾映深想了想,说:"我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顾映深没回答。他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疑惑地看著他。
然后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夕阳照在那个盒子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看著她的眼神里。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映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一圈细细的钻石,在夕阳下闪著温柔的光。
他抬起头,看著她。
"苏律师。"他叫她的称呼,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温柔,郑重,带著一点点紧张。
苏念看著他,没说话。
顾映深深吸一口气,说:"这一年,我们一起打了很多官司。有输有赢,有难有易。但我发现,不管打什么官司,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我以为,当律师就是赢官司。后来我遇见你,才知道,当律师是为了站在对的人身边。"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举起那枚戒指,看著她的眼睛:
"苏律师,愿意和我合伙一辈子吗?"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戒指,看著他眼睛里的自己。
她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的场景——他西装笔挺,气场凌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新人。她想起他在法院门口问她"知不知道赢了会有很多麻烦",想起他发短信提醒她核实证据,想起他在咖啡馆说"你当事人有你这样的律师是她的运气"。
她想起他陪她熬夜整理材料,想起他在电梯里握著她的手,想起他在她家楼下说"让我保护你",想起他站在这里,问她愿不愿意。
眼眶热了。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
她伸出手。
"愿意。"
顾映深笑了。
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念低头看著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著他。
"顾映深。"
"嗯?"
"我们还有好多案子要打。"
顾映深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嗯,慢慢打。"
"还有好多当事人要帮。"
"嗯,慢慢帮。"
"还有好多日子要过。"
顾映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嗯,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