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陈也忽然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宋晚僵了一下。
他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问:“还要吗?”
“不用。”她说。
她把碗里的粥吃完,拿起那杯水吃药。
陈也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宋晚坐在餐桌边,听著厨房里的水声。
刚才那个动作,他做得好自然。
自然得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这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每天早上那份早餐,那些便利贴。公司里总是出现在她视线里的身影。那晚挡在她面前的背影。昨天下午搂住她肩膀的那只手。
还有他说“为什么那种人也配”时的眼神。
她一直在接受。
接受他的早餐,接受他的保护,接受他的靠近。
她以为那只是合租室友的客气,是下属对上司的讨好,是年轻人一时的热情。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呢?
宋晚忽然有点慌。
“陈也。”她开口。
陈也从厨房探出头:“嗯?”
“你过来。”
他擦干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
宋晚看著他。
他坐在阳光里,眉眼温和,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啊。”
宋晚皱眉。
她对他好?
她什么时候对他好过?
她从没主动和他说过话,没对他笑过,没给他做过一顿饭,没关心过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她甚至连他的消息都很少回。
“我对你哪里好?”她问。
陈也看著她,眼神认真起来。
“你让我留下来。”他说,“那天晚上你没赶我走。”
宋晚想反驳,那是因为周晓萌——
“你吃我做的早餐。”他继续说,“每一顿都吃完了。”
那是因为浪费不好——
“你让我送你回家。”他说,“好几次。”
那是因为顺路——
“你昨天没拒绝我。”他的声音轻下来,“在公司门口。”
宋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也看著她,眼里有细碎的光。
“宋晚,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不欠任何人。但你从来没跟我保持过距离。”
他顿了顿。
“你自己没发现吗?”
宋晚愣住了。
她没发现。
她真的没发现。
她容忍他每天出现在她视线里,容忍他做早餐、留便利贴,容忍他送她回家、挡在她面前,容忍他叫她姐姐、搂她的肩膀。
她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唯独对他——
没有。
这一刻,宋晚忽然明白过来。
她对他,确实是特别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凌晨撞见他裹著浴巾出来?从他第一次叫她姐姐?从他挡在赵总面前?还是从他问“为什么那种人也配”的那一瞬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慌了。
“陈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他看著她,没说话。
“我——”
她顿住。
说什么?
说“你不要再对我好了”?可他从来没做错什么。
说“我们保持距离”?可他们本来就只是室友。
说“我对你没感觉”?——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也看著她,等她把话说完。
宋晚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空碗。
“病好了。”她说,“明天恢复正常。”
陈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
“好。”
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晚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挂著笑,梨涡浅浅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笑意没到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失望,不是难过,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但那一瞬间太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陈也站起来,拿起那个空碗。
“再睡一会儿吧,”他语气平常,“晚饭好了我叫你。”
他转身走向厨房。
宋晚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他走进去了。
宋晚站起来,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餐的时候陈也来敲门,说“吃饭了”。
她出去,桌上摆著两菜一汤,都是清淡的。
陈也给她盛饭,夹菜,倒水,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没再叫她姐姐。
也没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看她一眼,问一句“还要吗”。
宋晚也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吃完饭,陈也去洗碗。
宋晚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系著那条围裙,动作利落地洗著碗,侧脸专注又认真。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个笑意没到底的眼神。
“陈也。”她开口。
他没回头:“嗯?”
宋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没什么。”她说,“晚安。”
陈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宋晚。”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姐姐。
宋晚点点头,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
心还是跳得有点快。
隔壁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但她知道他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恢复正常。
对。
就这么办。
流言是从周一开始的。
宋晚一开始没察觉。她照常开会、改方案、回邮件,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周二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走到门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的,那个陈也,就是今年新来的管培生,住她家。”
“卧槽,上下级还住一起?这什么操作?”
“你说呢?不然人家一个985硕士,凭什么对她言听计从?”
“我听说陈也背景挺硬的啊,不至于吧?”
“背景硬是一回事,被潜是另一回事。你看他平时对宋晚那个态度,端茶倒水的,比助理还听话。”
“啧啧,宋晚看著挺正经一人,没想到……”
“正经?正经能二十八了不结婚?正经能让男同事住家里?”
笑声。
宋晚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个空杯子。
她没动。
然后身后有人走过来。
擦过她身边,推开茶水间的门。
陈也走进去了。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宋晚透过玻璃门看到那几个人的表情——惊慌、尴尬、心虚。两女一男,都是运营部的老员工,其中一个还是她亲自带起来的。
陈也站在门口,脸上挂著笑。
那种笑宋晚见过,礼貌的、温和的、人畜无害的。但此刻她看著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聊什么呢?”他问,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带我一个?”
没人说话。
陈也往前走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不聊了?”他偏了偏头,“别啊,我刚听到我的名字,正想听听后续呢。”
那个女的干笑一声:“陈也,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陈也还是笑著,“就是闲著没事,聊聊别人的私生活?”
气氛僵住了。
那个男的老油条,试图打圆场:“小陈,你别激动,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陈也看向他。
“随便说说?”
他的笑容没变,但语气冷了下来。
“那我现在也随便说说,你们听好。”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那三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
“宋晚是我追的。”他说,一字一句,“我从入职第一天就盯上她了,是我死皮赖脸住进她家,是我天天给她做早餐献殷勤,是我求而不得。”
他顿了顿。
“她从头到尾没给过我好脸色,是我自己往上贴。”
那三个人张著嘴,说不出话。
陈也看著他们,笑容慢慢收起来。
“要传,就传我单相思。”他说,“别带她。”
安静。
茶水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
陈也转过身,拉开门。
看到门外的宋晚,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梨涡浮出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宋总监,倒水?”
宋晚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背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笑得乖巧又无害,好像刚才那个冷著脸说“别带她”的人不是他。
她没说话。
陈也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晚走进去,倒了水,出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著。
那天下午,宋晚没再见过陈也。
他请假了,说是有事。
下班的时候,周晓萌凑过来,小声问:“晚姐,你没事吧?”
宋晚摇头。
“那个传闲话的,HR下午找她们谈话了,”周晓萌说,“听说赵总发了好大的火,说公司不允许这种风气。”
宋晚抬头:“赵总?”
“对啊,我也纳闷,赵总什么时候管这个了。”周晓萌嘀咕,“不过活该,谁让她们嘴碎。”
宋晚没说话。
她知道不是赵总。
是陈也。
但她不知道陈也是怎么让赵总开口的。
晚上七点,宋晚到家。
陈也的房门关著,门缝里没透出光。她看了一眼,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身后有动静。
陈也从房间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来吧。”他说。
宋晚没停手:“不用。”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宋晚。”
她没应。
“今天的事——”
“我听到了。”她打断他,“你在茶水间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陈也沉默了一下。
“那你……”
“你做晚饭。”她关了火,把切到一半的菜放下,“吃完来我房间。”
她说完就出去了。
背对著他,没看他的表情。
晚饭是陈也做的。
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他把饭菜端上桌,叫她吃饭,给她盛汤,和平时一模一样。
宋晚安静地吃。
吃完,她放下筷子。
“半小时后。”她说。
然后回了房间。
八点整,敲门声响起。
宋晚说:“进来。”
门开了,陈也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看不出表情。
宋晚坐在床边,看著他。
“把门关上。”
他顿了一下,转身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
过了很久,宋晚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也看著她。
他没说话。
宋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从合租到公司,从做早餐到挡酒,从赶走许宁到今天的茶水间。”她一字一句,“陈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著她。
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说话。”她说。
陈也终于开口。
“你真的想听?”
宋晚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宋晚感觉他逼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