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发现自己总能看见他。
茶水间里,她进去的时候他刚好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声“水有点烫”。中午吃饭,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抬头就看到他在几张桌子之外,和同期入职的管培生们坐在一起,笑著说什么。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大门,一转身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前面。
有时候她会想,是自己太注意他了,还是他真的总在自己视线里?
然后她就会告诉自己:想多了。
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是给新人的迎新会。赵总也在,坐主位,从头到尾都在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几个新人陪著笑脸,一轮一轮地敬酒。
宋晚坐在角落里,喝自己的果汁。
她早就过了需要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阶段。现在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点点头,保持微笑。
陈也被安排在不远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他今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敬酒的时候他站起来,杯子和赵总碰在一起,笑起来两个梨涡,乖得不得了。
赵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陈也点头说“赵总教导的是”。
宋晚移开目光。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赵总说“我送小宋回去”,陈也忽然开口:“赵总,我和宋总监顺路,我送吧。”
赵总看了他一眼。
陈也笑著,眼神干干净净的:“我们住同一个小区,昨天还在小区门口碰到过。”
赵总没说什么,挥挥手上车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门口只剩下宋晚和陈也。
“走吧。”陈也说。
宋晚没动:“你真顺路?”
陈也笑了一下:“当然。”
她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和,嘴角还带著刚才的笑。但她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夜晚的风有点凉,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
陈也走在她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没说话。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陈也才开口:“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没让我尴尬。”
宋晚脚步顿了一下。
她刚才没做什么,只是看了赵总一眼,没说话而已。但就是那一眼,赵总才没坚持送她。
“你想多了。”她说。
陈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进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著,盯著跳动的数字。
三楼。
四楼。
五楼。
“宋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加总监,也没加姐姐。
宋晚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那个跳动的数字,声音很轻:“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宋晚愣住。
“没有。”她说。
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陈也跟在后面。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拿钥匙开门,陈也站在旁边等。
门开了,她正要进去,陈也忽然说:“宋晚。”
她又转头。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男生。
“如果哪天你不开心,”他说,“可以跟我说。”
宋晚看著他。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下属对上级的关心,也不是合租室友的客气。是别的,更深一点的东西。
但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陈也。”她说。
“嗯?”
“别浪费时间。”
他没说话。
“我不谈办公室恋情,”她一字一句地说,“更不谈姐弟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也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梨涡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难过,也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过去开自己的门,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晚安,宋晚。”
门关上。
宋晚站在自己房间里,听著隔壁传来的轻微动静。洗漱的声音,关灯的声音,安静下来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刚才说的话太重了吗?
应该没有。
早点说清楚,对两个人都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
宋晚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洗漱完出来,餐桌上照例放著早餐,保鲜膜包著,旁边贴著便利贴。
她拿起来看。
“今天有事出去,晚饭不用等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便利贴扔进垃圾桶。
早餐还是吃了。
下午她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推开门,客厅黑著,陈也没回来。
她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门开了。
陈也走进来,手里提著购物袋。看到她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还没吃?”他问。
宋晚说:“吃过了。”
陈也看著她,没说话。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切菜的声音,油锅的声音,一样不少。
宋晚坐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应该回房间。但她没动。
过了二十分钟,陈也端著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一起吃点。”他说。
宋晚看著那两盘菜,又看著他。
他站在餐桌旁边,没坐,也没动。
“陈也。”她开口。
“嗯?”
“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下。
“记得。”
“那你还做这些?”
陈也低下头,看著那两盘菜。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宋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想谈。”
他顿了顿。
“但是,你让我怎么办?”
宋晚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餐,是因为我想做。”他说,“我看到你喜欢吃草莓,就多买一点。看到你加班回来很累,就想给你做点热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想追你才做的。”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
“是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自己会开心。”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宋晚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两盘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都是她前两天说过喜欢吃的。
“我吃过了。”她说。
陈也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起身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一直听著外面的动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收拾厨房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很久的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晓萌的消息:“晚姐,陈也朋友圈发什么了?怎么突然那么丧?”
宋晚没回。
但她还是打开了朋友圈。
陈也的头像,最新一条。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
“被拒绝了呢。”
配图是两份晚餐。红烧肉,清炒时蔬,两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凉了。
公司季度总结会,照例有聚餐。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赵总亲自定的包间。宋晚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十几个人围著大圆桌坐,赵总坐主位,右手边空著一个位置。
“小宋,来来来,这边坐。”赵总笑眯眯地招手。
宋晚顿了一下。
包间里十几双眼睛都看著她。有新人,有老同事,有她部门的下属。
她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陈也坐在对面,隔著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点,正低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没看她。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
赵总今晚兴致很高,从头到尾都在讲话,讲他当年如何开拓市场,讲他如何搞定大客户,讲他如何在公司站稳脚跟。讲到兴起处,一拍桌子,酒杯举起来:“来来来,大家一起敬小宋一杯!这个季度的业绩,小宋功不可没!”
宋晚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赵总看著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小宋啊,你这样不行,喝酒要喝干净。来,我陪你一杯。”
他站起来,走到宋晚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宋晚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还是笑著,端起酒杯喝了。
赵总没走,就站在她旁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宋啊,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有想法,有深度。不过还得再打磨打磨,回头咱们单独聊聊,我给你指点指点。”
他的手从椅背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低头吃菜,有人在假装看手机,有人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但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宋晚的笑容没变,身体也没动。
她把酒杯放下,正要开口——
对面的人站了起来。
陈也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梨涡浅浅的。
“赵总,我敬您一杯。”
他走到赵总面前,刚好挡在宋晚和赵总之间。身形把宋晚遮得严严实实,手里的酒杯举得不高不低,姿态礼貌又得体。
赵总愣了一下:“哦,小陈啊。”
“赵总刚才讲的那些,我听得特别受教。”陈也笑著说,“尤其是您说当年开拓市场那段,太精彩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一杯白酒见底。
赵总笑著也喝了。
陈也没走。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赵总,我再敬您一杯。刚才您说搞定大客户那招,我记下来了,回头一定好好琢磨。这杯敬您,感谢您对我们新人的栽培。”
又是一杯见底。
赵总脸上的笑有点僵了。他也喝了,放下酒杯的时候,看了一眼陈也。
陈也还是那副笑模样,温温和和的,眼神干净得很。
“小陈酒量不错啊。”赵总说。
“还行。”陈也笑著,“主要是有缘跟赵总喝酒,高兴。”
他又倒了一杯。
“赵总,这杯敬您——”
赵总摆摆手:“行了行了,小陈,你先回座位,一会儿再喝。”
“好嘞。”陈也点头,“那赵总您坐,我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刚好又挡在赵总和宋晚之间。
赵总顿了两秒,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陈也低头看了一眼宋晚,轻轻说了一句:“没事吧?”
宋晚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回到自己那边。
接下来的饭局,赵总再没往宋晚身边凑。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口,赵总被几个同事扶著,说“再喝点”,其他人陆续告辞。
陈也站在宋晚旁边,没动。
等赵总的车开走了,他才开口:“走吧。”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
夜晚的风比上周更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陈也走在她左边,靠车道那一侧,和那天晚上一样。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宋晚也没开口问。
她只是走著,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陈也都没吭声。
进电梯,上楼,出电梯。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宋晚拿出钥匙,正要开门——
“宋晚。”
她停下来。